那声轻得仿佛要消融在咖啡馥郁香气中的“好”，恰似一道破晓微光，瞬间点燃了杨烬熵行动的热情。

陈裴凉瞧着眼前这位作家，只见他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浑身透着马上大干一场的冲劲。陈裴凉心里头本沉甸甸全是无力感，这会儿竟莫名渗进一丝暖流，可更多的还是满心茫然。就他这个快被房租逼得走投无路的咖啡馆老板，再加上同样在温饱边缘挣扎的小说家，能有啥法子？咋看咋像一场荒诞戏要开场。

但杨烬熵眼里那股子为咖啡馆燃起的虔诚劲，让陈裴凉到嘴边的丧气话又咽了回去。他没吭声，转身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沓旧宣传单，又拿了几支马克笔，轻轻推到吧台边上。

“之前剩下的，”他神色平常，“估计早没用啦……”

杨烬熵一把抓过传单，像战士抓起武器。匆匆一看，设计简单，排版挤，印着咖啡馆名字、地址和几款基础咖啡图片。他立刻抽出支马克笔，拔笔帽时带出点墨点。“没事！我改！加点吸引人的！”说着就趴在吧台上，借着暖黄灯光，在传单空白处写起来。

陈裴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只见他眉头紧紧皱着，笔尖在纸上不停地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陈裴凉没出声，默默走到一边，拿起玻璃杯开始研磨咖啡豆，那低沉的研磨声，就像给这场匆忙开始的行动打着节拍。

第二天下午，杨烬熵顶着个黑眼圈，抱着个印着“图文快印”的纸袋，一脸又是疲惫又是兴奋的神情，急匆匆地冲进了咖啡馆。

“陈老板！快来瞧瞧！”杨烬熵边喊边将纸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吧台上。

一叠崭新传单散落出来，纸张厚实，色彩鲜亮。正面是杨烬熵拍的图：一杯生椰拿铁，杯壁水珠细密，奶泡与咖啡液交融出好看纹路，旁边一块金黄柠檬挞，挞皮酥脆，馅心饱满，柠檬皮屑点缀，看着诱人。照片上方写着“静隅咖啡馆”几个大字，下方的文案是：“雨天的避风港，灵感的充电站。一杯咖啡，一段慢时光，探寻城市角落的温柔。”背面印着地址、电话、产品信息，还加了杨烬熵刚注册、没什么粉丝的微博二维码。

“咋样？”杨烬熵气喘吁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裴凉，那模样就像个眼巴巴盼着夸奖的孩子。

陈裴凉随手拿起一张传单，触手感觉纸张质地挺好。图片拍得确实比自己之前拍的强多了，他又默默把文案看了一遍，心里头五味杂陈。他抬起头，迎上杨烬熵满是期待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挺好的。辛苦你啦。”

“不辛苦！”杨烬熵一下子来了精神，“我这就去发！现在下班高峰期，地铁口人多着呢！”说完，一把抓起厚厚的一沓传单，扭头就往外冲。

“哎，等等。”陈裴凉赶忙喊住他，转身从保温柜里拿出个纸袋，递了过去，“……先吃点垫垫肚子。”纸袋里装着一个还带着温热的糖霜可颂。

杨烬熵愣了一下，赶忙接过纸袋，手上顿时传来温热，鼻尖也萦绕起甜香。“谢谢陈老板！”他咧嘴一笑，抱着传单和可颂，风风火火地跑出门去。

陈裴凉望着还在晃动的木门，低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传单上“静隅咖啡馆”五个字。就靠这个，真能保住店吗？疲惫感又一次沉甸甸地压上心头。他拿起另一张传单，走到擦得发亮的玻璃门旁，把传单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门内侧。

傍晚，地铁口人群像潮水般涌流。杨烬熵站在出站口，深吸一口气，咬咬牙鼓起勇气，向路人递出传单。

他朝着一个匆匆路过的年轻男人说道：“您好！新开的精品咖啡馆，环境好，咖啡香，甜点更是一绝，了解一下？”

男人脚步没停，随口回了句“不用了谢谢”，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杨烬熵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不过马上又转向一位时尚女士，说道：“美女，静隅咖啡馆，特别适合拍照打卡……”

女士瞅了眼传单，皱起眉头：“解放路？太远了，不顺路。”说完摆摆手，高跟鞋哒哒哒地快步走了。

杨烬熵一次次伸出手递传单，可大多时候，人家连个回应都没有。偶尔有人接过，也是随手就扔垃圾桶里。

杨烬熵脸上的笑越来越僵，说话的声音也没了刚开始那股热乎劲。看着手里那沓几乎没怎么减少的传单，他心里头一阵无力，觉得自己就像个演独角戏的小丑。

天慢慢黑下来，杨烬熵拖着两条像灌了铅似的腿，回到了静隅咖啡馆。一推开门，店里冷冷清清的，陈裴凉正在水槽边洗东西。吧台上放着一杯生椰拿铁，一看就是给他准备的。

杨烬熵闷不吭声地把剩下的传单搁在吧台角落，一屁股坐下，声音又低又哑，满是沮丧：“……白费功夫。发了几小时，没几个人愿意接，好多人看都不看就扔了。”

陈裴凉关上水龙头，转过身，将那杯拿铁轻轻推到杨烬熵跟前。

“喝点吧。”他语气平淡，“发传单这事儿，向来都这样。”顿了顿，目光落在杨烬熵的电脑包上，“你写的文案，我瞧了，写得真不错。”

杨烬熵抬起头，正好对上陈裴凉那温和却又透着疲惫的目光。里头没有他以为的失望和责备，满满都是理解。他端起拿铁，猛地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线上！咱还能搞线上宣传！文案和图片都准备好了，今晚我就往微博、朋友圈还有本地论坛上发！”

他一把拉开电脑包，掏出那台旧笔记本。屏幕一亮，他就开始使劲敲起键盘，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

陈裴凉没去劝他，拿起块布擦起吧台，眼睛时不时朝杨烬熵那边瞟。只见杨烬熵侧脸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个疙瘩，一门心思地敲着键盘。旁边那杯拿铁，冰块都化了，他也没工夫喝一口。

灯光洒下，杨烬熵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晃动，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陈裴凉瞅了瞅那杯被扔在一旁的咖啡，最后还是收回目光，接着擦吧台。这会儿，咖啡馆里就剩下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和舒缓的爵士乐声。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