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名字的重量

签售台仿佛成了一座孤岛，被温暖却喧嚣的人潮所包围。空气里弥漫着新书油墨的清香、读者们低声交谈的嗡鸣，以及空调系统送出的、略带干燥的暖风。夏沫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接过书，展开职业化的微笑，签下那个如今已颇具重量的笔名“临海灯塔”，再附上一句简短的感谢或祝福。

她的指尖划过光滑的铜版纸封面，触感熟悉又陌生。这本《予君书》与她而言，不再是冰冷的商品，而是她十年心事的化石，是她从深海打捞上岸、终于得以见光的沉船残骸。而今天，这艘船的另一位见证者，正坐在她的身旁。

莫缓作为特邀嘉宾出席了她的新书发布会暨签售式。他坐在相邻的签售台后，姿态依旧从容，却比以往任何公开场合都多了一份难以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并未过多流连于排队等待他签名的商业精英或好奇读者，反而更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光束的核心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身旁的夏沫。

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互动环节，读者提问大多围绕着创作灵感、角色心路，以及那个被无数次问起的笔名由来。

“夏沫老师，‘临海灯塔’这个笔名，对您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和您书里反复出现的灯塔意象，是一种救赎的象征吗？”一位年轻的女读者接过话筒，声音里带着崇拜与探求。

夏沫握紧了话筒，指节微微发白。她感到身旁莫缓的视线骤然聚焦，沉甸甸地落在她的侧脸。台下，无数双眼睛期待着她的答案。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掠过暴雨夜泥泞的水洼、图书馆字典缝隙里霉变的纸星、加密文件夹里十年来的数字光痕、塑封袋里那封残破的信……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莫缓。他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商界巨子的锐利，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深藏的痛楚。

那个她曾在心底默念过千万次、却从未敢在阳光下大声呼唤的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第一次在台上如此明确地、正式地迎向莫缓。

全场安静下来。

“它曾经，”夏沫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递出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意味着一段无望的守望，一个藏在影子里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名字。”

台下响起细微的吸气声。莫缓的瞳孔猛地收缩，搁在桌上的手悄然握紧。

“我曾以为，那个名字的重量，足以压垮我整个青春时代。它意味着自卑、怯懦、求而不得的痛苦，和一场……一个人的暴雨。”她顿了顿，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所以，我需要一座灯塔。不是用来指引他，而是用来照亮我自己那片漆黑的海域，告诉自己，哪怕无人看见，也要努力发出微光，不要沉没。”

她转回目光，看向台下那位提问的女孩，以及所有屏息聆听的读者，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释然且温柔的笑容。

“但现在，它的意义不同了。”

“它意味着，那些曾经让你卑微到尘埃里的东西，最终会托举你，让你看见真正的自己。意味着沉默并非毫无回响，只是回声传来的时间，或许需要很久很久。”

她的声音愈发坚定，带着一种洗礼后的清澈与力量。

“今天，在这里，我想正式地、也是最后一次，回应那段青春。”

她再次看向莫缓，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了闪躲，没有了怨恨，也没有了小心翼翼的窥探，只有一种平静的、历经千帆后的坦然与郑重。

“莫缓。”

两个字，清晰地、平稳地、无比郑重地念了出来。

不再是心底无声的呐喊，不再是日记本里加密的符号，不再是恐慌症发作时的梦魇。它只是一个名字，属于一个她曾深刻喜欢过、也因此塑造了如今她的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的重量，曾经几乎将她压垮。但此刻，当她终于有能力，在阳光下，在众人面前，如此平静而郑重地念出它时，她感到的不是沉重，而是一种奇异的轻盈。

仿佛一个被执念封印了十年的咒语，于此一刻，被她自己亲手解除。

会场内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为热烈的、理解的掌声。许多人或许并不完全明白这两个字背后的全部故事，但他们感受到了这一刻的庄重与力量。

莫缓始终凝视着她。在她念出他名字的瞬间，他紧绷的肩膀似乎骤然松弛下来，又像是承受了另一种更为深刻的情感冲击。他眼中情绪翻涌，有痛惜，有震撼，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声的敬意与动容。

夏沫没有再看他。她转回身，面向所有的灯光与目光，微微颔首。

“谢谢大家。《予君书》，是写给过去的自己，也是写给每一个曾在暗恋中沉默守望的人。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的灯塔。”

签售继续。空气中的氛围却已然不同。一种温暖的、共情的能量在流动。夏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那颗缠绕于心十年之久的、名为“莫缓”的巨石，并未消失，却已悄然风化，成为了她人生风景里一座坚实而平静的山峦。

它的重量，从此不再是负担，而是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