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城的春天带着独特的、微咸的气息席卷了城市广场。巨大的玻璃幕墙书店外,《予君书》新书签售的横幅在柔和的风中舒展,像一面宣告归航的旗帜。横幅下的人流早已蜿蜒成一条充满期待的河。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的清香、咖啡的醇厚,以及读者们轻声交谈汇聚成的、充满生气的嗡鸣。
夏沫坐在长条桌后,面前堆着高高的、崭新的书堆。她微微低着头,笔尖流畅地在扉页上移动,写下那个如今已声名远播的笔名——“临海灯塔”。每一次落笔,都像一次小小的仪式,是过往十年幽暗与挣扎,最终凝结成的光痕。
“灯塔老师,您的《暗涌》拯救了我最黑暗的时期。谢谢您!”一位年轻的女孩眼眶微红地将书递上。
夏沫抬眸,温和地笑了笑,指尖在女孩的书页上停顿片刻,写下了“愿你成为自己的光”。
这是她今日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带着一种属于“临海灯塔”的、职业性的从容与慈悲。但这从容之下,深埋着不久前雨纹咖啡馆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所带来的余震,以及莫缓最终交付的那个关于图书馆管理员深夜、关于一本《海子诗集》与一句隐秘引言的真相。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轻微且克制的骚动。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并非因喧哗而起,而是一种因重量迫近而产生的寂静扩散。夏沫并未抬头,习惯性地伸手接过下一本书。然而,预想中递过来的书却没有影子。她笔尖悬停,终于抬眼。
莫缓站在那里。
他穿越了喧嚣的人潮,却仿佛自带一个无声的气场,将周围的嘈杂隔离开来。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外套,姿态挺拔,没有保镖,没有助理,只有他一个人。阳光透过书店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落在他肩上,形成一道清晰的光带,将他英挺的轮廓和那双此刻只专注看向她的深眸,勾勒得如同雕塑。这与几个月前他突然出现在《暗涌》签售会上、带来那封如惊雷般“第一百零一封”信时的场景,何其相似。
但这一次,没有旧信纸,没有质问。他的眼神不再充斥着复杂、误解与急切的剖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力量,一种经过沉淀的尊重和等待。他的视线越过递来的书堆,稳稳地落在夏沫的脸上,似乎在无声地叩问:这一次,我能站在光里,站在你认可的位置吗?
时间有一瞬间的凝固。读者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显然身份不凡的不速之客。夏沫感觉自己的呼吸微微窒住。几个月前签售会上的崩溃,图书馆里那堆霉烂的信件,咖啡馆里的真相轰炸……无数碎片在她脑中闪现。他是她的潘多拉魔盒,每一次开启都伴随着毁灭与重生的风暴。而现在,他又一次打开了它。
主持人是个干练精明的年轻女性,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微妙,立刻上前一步,笑容得体地打破沉默:“各位读者朋友,让我们热烈欢迎本次《予君书》出版发行的重要合作伙伴——莫氏集团总裁,莫缓先生!同时也是灯塔老师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主持人的话巧妙地停顿了一下,省略掉无法明言的过往,“莫总百忙之中莅临签售现场,为灯塔老师加油助威!莫总,请这边就坐。”主持人顺势指了指安排好的、紧邻夏沫签售台的嘉宾座位。
莫缓微微颔首,向主持人和周围的读者致意,举止从容优雅。他并没有立刻走向嘉宾席,而是向前几步,走到了签售桌的一端。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崭新的《予君书》,扉页朝上,放在桌子一角、夏沫伸手可及但又不会干扰她签售的位置。那本书像一块沉默的界碑,昭示着他此刻的身份——既非纯粹的贵宾,也非可以轻易被忽略的背景。
然后,他在一片惊讶的目光和手机悄然举起拍照的轻微声响中,依言在嘉宾席坐下。位置离夏沫很近,肩膀之间仅隔着一臂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本《予君书》翻阅起来,姿态专注,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沉浸于文字的读者。
然而,正是这近在咫尺的、沉默的存在,如一道不可忽视的光源,强烈地辐射着存在感。夏沫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混合着木质与冷冽雪松的须后水气息——一种陌生的,属于成熟男人的气息。这气息与高中教室窗外银杏的气息、图书馆陈旧书架的气息、或者南方海边黏湿咸腥的气息都截然不同。它提醒着她,眼前的莫缓,与当年那个她藏在词典缝隙后偷偷描摹的背影之间,隔着十年汹涌的时光之海。
签售继续,流程恢复运转。读者依旧兴奋地递上书籍,诉说喜爱。夏沫努力维持着“临海灯塔”的招牌微笑和流畅笔迹,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支被她紧握在手中的笔,仿佛有了千斤的重量。每一个签名的弧度都变得有些凝滞,每一次抬眸对读者微笑时,眼角的余光都无法避免地扫到那个坐在她侧面的身影。
他看得极其专注,长指缓慢翻过书页。夏沫的心悬着,她知道这本书里写了什么——十年的暗恋煎熬,图书馆的秘密,签售会上的崩溃,以及对误解、和解与最终释怀的艰难探寻。每一篇散文,每一段独白,几乎都与他有关,是用文字重构的历史,是鲜血淋漓又重获新生的坦诚。现在,被他这样近距离地、一页页翻阅,无异于灵魂被置于阳光下供其审视。
她能感知到他翻到某些段落时的停顿——或许是关于图书馆霉变信堆的描述,或许是关于暴雨夜追逐那封信的绝望窒息感,又或许是咖啡馆里他讲述管理员脚步声响起时,她惊惶奔逃的那一瞬羞耻……他平静的外表下,是否正掀起着惊涛骇浪?他深潭般的眼眸里,此刻沉淀着何种情绪?懊悔?心疼?还是…?
“灯塔老师,”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夏沫纷乱的思绪,也让她从对莫缓分神的警惕中惊回现实。站在面前的是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士,旁边站着一位显然是他妻子的女士。男士手中拿着《予君书》,眼神里带着学者般的真诚赞赏。
“我和太太都是临海人,您笔下的那个破旧船厂被台风吹倒后又开满小白花的场景,”他顿了顿,语气充满敬意,“还有您坚持‘临海灯塔’这个笔名背后守护的家乡记忆,都让我深深共鸣。书里那句‘灯塔守不住孤岛,但能照亮归途’,写进了我们这些游子的心里。”
夏沫微微一怔。不是为了这份赞誉本身,而是这对夫妻眼中那份纯粹的被书所打动的情感,以及那份对她的创作初衷——“守护”记忆——的深刻理解。她看向他们,目光柔和下来,真诚地道谢:“谢谢你们能感受到这份联结。记忆的灯塔,本就该照见每一个在时间里寻找归处的人。”
她提笔,在书上写下祝福:“愿故土之风,长伴左右。”
这一刻,她作为“临海灯塔”的价值被真实地印证了,这是一种职业的归属感和使命感。她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莫缓。他似乎也听到了这番话,翻书的动作停滞,目光落在书页的某处,嘴角牵起一个极细微、不易察觉的弧度。那似乎…是一种领悟,一种对她这十年间执着探索与最终在文字里找到力量的认同和赞赏?仿佛他终于透过文字的表面,更深地触碰到了她独立灵魂的质地。
这细微的互动,无声胜有声。
签售持续进行,时光在纸页翻飞与笔尖沙沙声中流淌。莫缓的存在感依旧强大,但最初的冲击波逐渐被一层难以言喻的默契所替代。他不打扰,只静静阅读,像一个沉静的背景音,一个带着温度的能量场。偶尔有读者过于热情要求与夏沫合影,他会恰到好处地稍稍后倾避开镜头;当签售桌的水杯空了,夏沫刚想去拿水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更快一步,沉默而自然地为她续上了半杯温水——一个无声的、笨拙却实在的支持动作。
夏沫低头签名时,能感觉到他偶尔投来的视线,带着探究与温度,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微拢的发丝,抑或是签名时不自觉微紧的手指关节上。每一次,当她的笔锋因为那份视线带来的微妙压力而稍有凝滞时,她会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一遍:
• 这不是审判桌前的翻供。
• 这不是他高高在上的施舍。
• 这是我夏沫的书,这是我用文字构筑的世界。
• 而他,只是恰好在这里,试图理解一条通往我内心的、新的轨迹——一道我亲自点亮的、通往和解的光的轨迹。
《予君书》安静地躺在莫缓手中,被日光晒暖的纸页散发着墨香。书中每一个字,都曾是十年里她无处投递的信,在时光的漂流瓶中载沉载浮。此刻,它们终于抵达了它们最初唯一渴望的读者面前。命运兜转轮回,曾经石沉大海的千言万语,以另一种形式被郑重地捧在了他的掌心。
签售台前人流如织,夏沫笔尖不停。心中那份巨大的、曾被屈辱和绝望填满的空洞,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感触填满。那不是简单的原谅或接受,而是…对命运荒诞轨迹的认命?抑或是对他终于主动踏上这条“光之轨迹”时,那份小心翼翼的尊重所产生的、一丝微弱的、不合时宜的动摇?
她看着桌上他那本尚未签名的书页,笔尖悬在“临海灯塔”旁久久未落。这一次,不再是未曾拆封的信,而是已被阅读、已被审视、且正在被理解的“予君书”。旧信或许依旧沉淀在岁月深处未曾开启,但新的篇章,却已在一个公共的、充满光明也充满审视的舞台上,悄然展开了序页。光的轨迹交织缠绕,指向何方,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