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氏集团总部位于临海城寸土寸金的CBD地标顶层。夏沫踏进阔朗得足以俯瞰整片海湾的总裁办公室时,正值下午三点。巨大的落地窗过滤掉了临海冬日特有的湿冷,只留下纯净如水晶的光线,斜斜铺陈在深灰色的羊毛地毯上,勾勒出冷硬线条的办公桌和一组线条简洁却质感温润的皮质沙发。
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雪茄木混合着浅淡香根草的冷冽气息,像某种精心编织的防护网。
莫缓就坐在光影交错之中。他穿着合身的铁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一颗纽扣,比起签售会那日的沉郁紧绷,此刻的他更像一块被时光打磨过的冰岩。那份刻进骨子里的清冷犹在,却裹上了一层商业领袖不容置疑的厚重感。
他站起身,身形比记忆中更加挺拔,也更具压迫性。目光落在夏沫身上,没有签售会时的灼热,也没有丝毫旧日同学的随意,是一种纯粹而审慎的、打量一位重要商业伙伴的专注。
“夏作家,请坐。”他的声音不高,醇厚而平稳,带着公式化的距离感,“感谢你对莫氏文旅项目的关注。”
夏沫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立在崖边风雨中的青竹。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是同色系的垂感大衣,脸上妆容干净,几乎是职业化的完美无瑕。她竭力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缩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莫总客气了。”她从随身携带的牛皮纸文件袋里取出打印装订好的稿件,轻轻推到莫缓面前,“这是《暗涌》修订稿中涉及海港灯塔意象的三个章节节选,以及与文旅宣传契合度的简要策划书。”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专业作家应有的利落。
莫缓颔首,修长的手指翻开文件。室内很安静,只有纸张被手指划过时发出的轻微簌响。落地窗外,海面在冬日阳光下闪着细碎而冰冷的光,如同铺展的巨大锡箔。
夏沫的目光扫过他线条干净的下颌,高挺的鼻梁,最终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就是这张脸,这个人,曾是她整个青涩年代沉默的星空,也是后来漫长岁月里一道未曾结痂的伤。心脏像是被细密的冰线缠绕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隐痛。她用指尖用力掐住掌心,疼痛是此刻唯一能确认真实存在的东西。
十几分钟在沉默中流逝。莫缓合上文件,抬眼看她,深邃的眸底似乎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她无法捕捉。
“笔触依旧锋利,意象构建独特。”他中肯地评价,语气是纯粹的工作式交流,“策划角度也算新颖。我会让市场部深入评估。”
“好。”夏沫应道。铺垫已经足够,所有的冷静在此刻绷紧到极限。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伸进文件袋,又拿出了另一份薄薄的文件。
这一次,动作没有刚才的流畅,指尖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她将这份文件,压在那份书稿策划书之上。没有再用任何敬称,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但在合作开始之前,我想,我们需要先厘清一些私人事务。”
莫缓的视线从她的手移到文件封面,再缓缓上移到她的脸上。他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带着审视和疑惑。
夏沫迎着他的目光,几乎是强迫自己直视那片深渊。她打开那份封面空白的文件,里面只有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份……复印件。纸张本身是崭新的,但复印出来的画面,却触目惊心。
画面中央是一张被雨水泡得发皱、字迹洇染得模糊不堪的淡蓝色信纸。纸面沾满了泥污的深色污渍,边缘卷曲、破损,那些污痕在复印效果下呈现出一种更深的、脏污的棕褐色,像凝固干涸的血垢,又像霉菌贪婪啃噬过的痕迹。即便隔着打印纸,也能感受到一种来自过去时空的、强烈而绝望的窒息感。
那是十一年前,那个撕心裂肺的雨夜,被她塞进莫缓自行车车筐,最后又被遗弃在泥水中的,那封未拆封便已面目全非的信。
莫缓的瞳孔,在看清那幅复印件的瞬间,骤然收缩。
办公室内恒温的暖光依旧明亮,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冷硬的实体,沉沉地压在两人之间。窗外海面的波光也变得刺目起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那画面钉在了原地。之前商业精英的沉稳外壳悄然碎裂,一丝混杂着震惊、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迅速在他眼底扩散开来。他甚至下意识地、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短促而冰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沫捕捉到了这份微小的失控,心脏狠狠一缩,涌上来的不是快意,而是更尖锐的痛楚。她稳住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像淬了冰的刀片,刻在彼此之间凝固的空气中:
“莫缓同学,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当年,在你心里,我塞进你车筐的这封信,究竟是‘从未拆封的信’,还是……你眼里根本不屑一顾的,‘一团垃圾’?”
“灯塔笔名”这四个字,她咬得极重,像是将过去十年的暗哑无声、隐忍追踪、呕心沥血,连同此刻尖锐的质问,一并淬炼其中,狠狠地掷向他。
莫缓的脸色在暖光下明显褪去了血色。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压住了那份印着不堪画面的复印纸。他看着夏沫,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起夏沫从未见过的、激烈而复杂的东西——是痛,一种深植于岁月根系的旧伤被猝然撕裂开的疼痛;是浓得化不开的悔;还有一层让她心脏骤然狂跳的、沉甸甸的、难以置信的……沉重情愫。
那复杂的情感只是瞬间的爆发,旋即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但眼底深处残留的波澜,如惊涛后的暗涌,再也无法平息。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艰涩沉重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像压着千斤重石:
“它不是垃圾。”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夏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夏沫,我从没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夏沫在他即将说出关键话语的刹那,猛地站起身。高跟鞋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来完成这场“对峙”,莫缓眼底那复杂翻涌的情绪像旋涡一样将她拉扯,几乎要将她辛苦构建的堤坝摧毁。恐惧感在这一刻攫住了她——不是怕他,而是怕自己好不容易武装起的坚硬,会在他未曾出口的解释面前土崩瓦解。
她不能再听下去。至少,现在不能。
“莫总工作繁忙,我就不打扰了。”她飞快地说,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仓皇,拿起放在一旁的大衣和包,“文旅项目合作,后续请您的市场部直接与我的版权助理对接。告辞。”
她几乎是夺路而逃。再在这里多待一秒,她害怕自己会失控,会失声痛哭,或做出更失态的事情。
就在她擦过莫缓身侧,指尖已经触碰到冰冷黄铜门把手的瞬间——
一只灼热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决绝,像铁箍般扣紧了她的脉搏。
夏沫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急速褪去,只余下被握住那一点皮肤滚烫的触感,以及清晰传递过来的、莫缓掌心的温热和他微微急促的呼吸。
她惊骇地回头。
莫缓不知何时也已站起,离她极近。暖色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深邃而紧绷,下颚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刚才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沉淀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凝定,以及……眼底深处一抹一闪而逝的、近乎恐慌的痛色。
“等一下。”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夏沫,等等!”
手腕被牢牢攥住,脉搏在他掌心下狂乱地跳动。冰冷的门把手与手腕上滚烫的钳制形成鲜明对比,像冰火两重天的刑枷。夏沫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身后男人低沉如惊雷般的三个字,和手腕上传来的,如烙印般滚烫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