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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未眠城的霓虹

未曾拆封的信

签售会的喧嚣,像一张巨大而华丽的丝绸,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猝不及防地从夏沫身上滑落。冰冷的静寂瞬间包裹上来,带着酒店中央空调嗡嗡的低鸣,提醒着她呼吸的存在。她靠在电梯轿厢光滑的金属壁面上,冰凉的触感短暂地刺醒了意识深处那片尚未凝固的混沌。

那道身影,那张泛黄的纸页,那句穿透十年烟尘、被麦克风扩音器放大的“第一百零一封”……它们在意识里横冲直撞,留下狼藉的碎片。人群惊叹的目光,相机频繁的闪光,在她视网膜上烙下灼烧般的残影,耳边似乎还有嗡嗡的回响,像是被投入深水炸弹后的沉闷余波。眼前的一切——服务生礼貌的微笑,电梯内明亮的镜面反射出自己苍白如纸、被职业妆容勉强修饰的脸——都蒙上了一层扭曲的、不真实的薄膜。

房间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如同割断了紧绷的弦。黑暗迎面扑来。她没有开灯,任由身体被惯性推向临海的落地窗边。窗外,便是临海城。她虚构故事里无数次描摹过的临海城。

此刻,它不是温柔的港湾,而是一片沸腾的光之坟场。高高低低的摩天楼勾勒出冰冷的天际线,无数窗口透出的灯光,连同街道上流淌不息的车灯,交织成一片庞大、复杂、永不停歇的光之海洋。霓虹招牌闪烁着廉价而强势的喧嚣,倒映在楼下未干透的潮湿路面上,又被疾驰而过的车轮碾碎,溅起支离破碎的、湿漉漉的光斑,像极了那个暴雨滂沱的黄昏被车轮无情碾入泥水的……她不敢去想。

寒意从光洁的玻璃窗渗入骨髓。她抱紧了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掐入臂弯的皮肤,钝痛感却穿不透心底那道冰冷沉重的闸门。她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明,证明那个穿越人群而来的身影并非幻觉,证明那封在她精心构筑的堡垒外宣读的信,是真实存在的利器。

动作机械地重复着。解锁手机屏幕,解锁那个她几乎遗忘了的、存在云盘最深角落的子文件夹。无数个夜晚,她靠着冰冷的光标划过这组数字的缝隙,汲取着某种隐秘的慰藉和凌迟般的快感。现在,这串数字——那个指向莫缓身份的代码——在指尖颤抖着输入。页面跳转,等待的几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资料完整无缺地加载出来。

莫缓。男。生于X年X月X日。

底下是他这十年间社会身份的变迁:北方顶尖大学的计算机专业毕业成绩单扫描件(不是传言中的法律)、创业大赛的获奖名单、莫氏科技成立的工商登记信息、数次成功的融资报道、他近期一次参加行业峰会的官方宣传照片——照片上,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站在聚光灯下,轮廓深邃冷峻,眼神沉静,是手握重器的青年掌舵人,与记忆中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眼神疏离的学霸少年判若两人,却又有一种血脉相连的遥远气息。

是他。真的是他。

不是幻听,也不是臆想。

“第一百零一封”。

那五个字在脑海里轰鸣,带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次将她击沉。仿佛又回到了图书馆角落的霉味里,手指触碰到纸堆上冰凉滑腻的霉菌。十年精心搭建的堤坝,被一个名字,一封被遗弃又被读出的信,轻易洞穿。冰冷的绝望像深海巨兽,再次攫住了她的心脏,肺部的空气被急剧抽空。

她猛地转身逃离窗边,仿佛那倒映的流光本身就是吞噬的漩涡。踉跄着扑进房间深处,几乎是撞在小吧台上。桌上服务生按惯例送来的欢迎咖啡早已冰凉。她抓起精致的陶瓷杯,不管不顾地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冷的、沉淀了苦涩的液体涌入口腔,过度的糖浆混合着酸涩在舌尖炸开,那刻意营造的、廉价的人工甜味如同淬毒的刀锋,瞬间引发了剧烈的反胃。

“呕——”

她弯下腰,撑在冰凉的金属吧台边缘,止不住地干呕。眼眶被生理性的泪水激得灼热刺痛,视线模糊一片。胃部痉挛着,抽搐着,吐出只有酸苦的清水。

十年。

她以为离开那座北方城,来到这片陌生的海,用笔名覆盖掉那个卑怯的自己,便足以埋葬过去。写作《暗涌》,她以为自己抽干了情感深处的脓血,将那段无望的单恋转化为艺术的珍珠。《暗涌》的成功,笔名的光耀,读者的拥趸,这一切构筑起的坚硬外壳,让那个跪在雨里徒手挖掘污泥的女孩似乎真的模糊成了虚构小说里的一个悲剧角色。

“灯塔”。

她以此为笔名,是嘲讽,是告别,亦是扭曲的救赎。是废墟里爬出来的人,试图用文字照亮别人的黑暗。

直到这一刻,那封被当众念出的信,莫缓再次出现的脸,图书馆角落那些被遗忘、被霉菌侵蚀的信……这些真实的碎片,带着十年间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带着图书馆管理员那句“十年了?没动过……”,带着莫缓笔记本扉页上那张自己物理高分卷的复印件(背面是她偷偷临摹他笔迹时留下的水笔印)——所有这些碎片,像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穿了“灯塔”的玻璃罩。

灯塔不是荣耀,是疤痕。

是她无法治愈也未曾真正面对的疤。是她亲手将自己最纯粹、最卑微的情感,供奉在那个冰冷的角落里,任由它腐烂发臭,又用它为养料,在废墟上开出畸形的花。这份扭曲的成功,此刻被莫缓的出现剥开,露出了里面依旧血淋淋的、散发着腐败气味的核。

身体深处那场剧烈的地震持续了片刻,才缓缓平息。干呕带来的虚脱感让她瘫软下来,滑坐在地毯上。昂贵的羊毛绒触感柔暖,此刻却吸不干她心底的冰冷和恶心。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吧台脚上,凌乱的发丝垂落。

窗外,霓虹未眠。

光芒刺目,照亮了这座城市的喧嚣表象,却照不进她此刻灵魂深处的泥泞沼泽。

忽然,视线无意间扫过书桌底部半开的抽屉。里面散乱地堆放着从出版社带来的资料,还有几本未签完的《暗涌》。在书稿的边角,露出硬壳封皮的一角。是她早期写《暗涌》时的手稿笔记本,封面是墨蓝色,没有多余标记。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将那本沉甸甸的本子抽了出来。

翻开,是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涂鸦,大段被划掉的激烈情绪描写……然后,在某一页的夹层里,露出一角干枯的、灰褐色的细小花瓣。

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台风肆虐的周末。

(灯塔的废墟)

那栋伫立在临海悬崖边、被暴风摧毁的灯塔旧址。断壁残垣间,雨水冲刷着砖石缝里的泥土。就在那冰冷残破的缝隙里,她看见了一簇不知名的小白花。它在狂风里摇曳得如同随时会断裂,沾满泥污的花瓣却倔强地迎着风雨。那种弱小却磅礴的、与毁灭共存的生命力,在那一刻击中了她。

她采下了一小朵,小心翼翼地夹进这本当时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那是她《暗涌》构思的起点之一。

此刻,这朵早已失去水分和颜色的花朵,躺在泛黄的纸页上,枯槁,脆弱。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干瘪的细小花瓣轮廓,却有着一种近乎惨烈的存在感。就像那个十八岁的夏沫,像那九十九封葬身霉菌的信,像那个在雨夜里绝望跪爬的女孩,像她……一直努力想掩盖、想否定的那些“卑微”。

泪无声地滑落,滚烫,砸在干枯的花瓣上。这一次,不是为了莫缓,不是为了那封被宣读的信。

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那个将卑微和绝望当作养料,艰难而扭曲生长起来的自己。

“灯塔”的光,原来始终照亮着她想逃避的暗影。那是她灵魂深处,从未被自己真正拥抱和解的部分。

窗外,天幕边缘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灰白。夜的潮水正在悄然退去。那座不眠的城市,在黎明前短暂地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海风穿过未关严的窗户缝隙,带来遥远海面潮湿而咸腥的气息。

天……快亮了。

但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晨曦,而是更深的海沟。她必须去见莫缓。这场十年后的对峙,才刚刚开始。那朵干枯的花,和图书馆里那本属于莫缓的、夹着她试卷复印页的笔记本,无声地将她推向了无法回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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