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湿气如同黏在皮肤上的旧梦,总也甩不脱。临海城的夏天尤其如此,空气里饱和的水分子沉甸甸地压迫着胸腔。夏沫背着半旧的画夹和沉重的相机,沿着蜿蜒的海岸线前行,她是被系里一位痴迷沿海地貌变迁的老教授“抓壮丁”来的实习生之一。这次为期一周的野外采风,本意是记录沿海风蚀地貌的原始风貌,为教授即将出版的图集做素材积累。
出发时还是铅云低垂,勉强压住海平面翻腾的躁动。可沿海的天气,孩童的脸。老教授刚架好三脚架准备拍一组断层岩的序列,远方的海天交接处,一道沉重的墨色帷幕迅速拉近,隐隐挟着滚雷的低吼。
“收东西!快!是回南风转台风的前兆!” 教授经验丰富,脸色骤变,声音被陡然凌厉的海风切割得破碎。
慌乱在他们这支小小的学生队伍里炸开。狂风几乎在瞬间就撕碎了闷热的表象,卷起沙子抽打在脸上生疼。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带着冰凉的恶意。夏沫被风吹得一个踉跄,画夹差点脱手。她本能地将画夹死死护在怀里——那里夹着这段时间画下的无数张素描,记录着海浪、礁石、废弃的渔村小屋,以及……那座遥远的、矗立在岬角尖端的斑驳旧灯塔。
那是她来到临海城后,目光唯一不自觉地会去追随的地标。它孤零零地立在海陆交接的尽头,塔身白色的涂层大片剥落,露出铁锈色的砖石本色,像一道顽强但迟暮的旧伤疤。她甚至在某个失眠的夜晚,用炭笔在速写本上勾画过它的轮廓,笔触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和一丝奇异的亲昵。
他们狼狈地撤回就近唯一能提供庇护的村公所——一栋低矮、结构还算坚固的老建筑。风很快不再是风,而是变成一头咆哮的、发狂的巨兽。窗外彻底陷入一片灰黑色的混沌,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横着鞭挞天地。巨大的玻璃窗在颤抖呻吟,仿佛随时会裂开。世界被压缩在这个狭小、潮湿、充斥汗味和恐惧的空间里,只有窗外末日般的轰鸣提醒着自然的伟力,也映衬着人心的惶然。
夏沫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凉的墙壁。同伴们的交谈声、教授的安慰、窗外风浪的咆哮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膝盖的布料里。一种巨大的、熟悉的无力感将她淹没,仿佛回到了那个暴雨倾盆的高考毕业夜。雨水冰冷的触感、屈辱烧灼的痛感、那封在水洼里化作泥浆的信……梦魇与现实的风暴纠缠撕扯。
轰!!!
一声沉闷得连大地都为之震颤的巨响,穿透了呼啸的风雨声。屋内所有人都猛地抬头,屏住了呼吸。
“什么倒了?”有人惊恐地问。
有人跑向朝海的那扇窗,费力地推开被风压住的一道缝隙。夏沫也挤了过去。
狂野的风雨立刻扑面而来,她眯着眼,艰难地朝远方那座灯塔的岬角方向望去。
灯塔……不见了。
只剩下断壁残垣,隐约一个倒塌的巨大基座轮廓,和散落一地的、惨白嶙峋的巨石碎片,如同被巨神粗暴撕碎的骨架。它曾经象征着指引、守望与坚韧,就这样在她眼前,被大自然如同拂去一粒尘埃般轻易地抹平了。那么突兀,那么彻底。
一种冰冷彻骨的死寂攫住了夏沫的心脏。
那个她下意识在速写本上描摹过、那个在她目光漂泊时总能锚定位置的塔尖,那个带着孤绝意味的地标……坍塌了。像什么呢?像某种她内心早已腐烂、却因惯性而支撑着的结构?像那个用九十九封信和一次雨夜狂奔搭建起来、名为“莫缓”的精神穹顶?或者,仅仅是像一座无辜的、饱经风霜的古老建筑?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混杂着窗外被风卷进缝隙的冰冷雨水,模糊了视线。不是哀悼灯塔本身,而是灯塔的消亡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她严密封锁的情绪闸门。那个暴雨夜积攒的所有破碎、冰冷、屈辱和被遗弃的绝望,如同灯塔崩塌掀起的滔天浊浪,将她彻底吞噬。她不是缩在潮湿的村公所,她是沉在那片肮脏的水洼里,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在泥泞中面目全非。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咸涩的铁锈味,才止住了喉间的呜咽。
风暴最终在肆虐了大半天后,带着意犹未尽的低吼渐渐远遁。雨势减弱,天空呈现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病态青灰。教授招呼学生分组去查看灾情,记录自然之力留下的伤痕。
夏沫机械地背上器材,脚步虚浮地跟着同伴重新走向那片海岸线。风暴洗劫后的世界显得异常空旷而凄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泥土被过度浸泡后的腐气。残枝断木、破碎的船板、各种海洋垃圾被随意地抛洒在原本还算整洁的滩涂和崖壁上,狼藉一片。
他们是第一批到达灯塔原址附近的人。眼前的景象比远观更具冲击力。那些巨大的石块曾经是何等坚固的壁垒,如今像被孩童玩腻后遗弃的积木,杂乱无章地堆叠着、倾斜着。碎裂的塔灯罩只剩下扭曲的金属残骸,反射着阴郁的光。一切都透着一种彻底死亡的气息。
夏沫站在废墟边缘,脚下一片泥泞。她看着,近乎麻木地看着。一种冰冷的真空感包裹着她,仿佛那场风暴不仅摧毁了灯塔,也卷走了她所剩无几的生气。
一阵微弱的、潮湿的风拂过她的脚踝。她下意识地低头。
就在离她脚尖不到半米处,一块约半米高的棱角锋利的残石下,压着一座小小的、石雕海鸟的一部分残骸。那鸟原本可能曾是灯塔基座上的装饰,鸟首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截展翅挣扎的翼尖和部分残破的身体。
而就在那残翅与冰冷岩石构成的、极其狭窄而压抑的三角缝隙里——
一点极淡的紫色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底。
夏沫屏住了呼吸,几乎是僵硬地蹲下身来。泥水迅速浸湿了她的裤脚。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几片粘在石缝边缘的碎塑料片和烂树叶。
一朵花。
极小的一朵不知名的野花。顶多两厘米直径。淡紫色的,近乎透明的花瓣,只有薄薄的四五片,紧紧地簇拥着一点鹅黄的花蕊。花茎纤弱得如同风中的游丝,倔强地从碎石缝隙里那几乎看不到的湿泥土中钻出来,向上,向着那窄仄而灰暗的一线天微微伸展着。
雨水冲刷过的花叶显得格外洁净。它那么柔弱,似乎一口气就能吹散。可它就那么安静地立在那里,在这巨大的毁灭之后,在冰冷的残骸之下,在这满目疮痍、充斥死亡气息的废墟中央。
它活着。它甚至,在努力地开放。
像是被一道微弱却绝对纯粹的电流击穿,夏沫干涸麻木的心湖骤然翻涌。那朵小紫花在她瞳孔中无限放大,占据了她整个视野,整个世界。灯塔崩塌引发的巨大悲伤和那个雨夜累积的冰冷绝望,在这极致的柔弱生命力面前,被瞬间炸开了一道裂缝。
一种极其复杂的、汹涌澎湃的暖流骤然从心脏深处爆炸开来。它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尖锐的刺痛,一种被温柔至极却又强大无匹的力量狠狠攫住的窒息感。泪水毫无阻碍地再次滚落,这次异常滚烫,灼烧着她的脸颊。
她伸出颤抖的手,在触碰到那柔嫩花瓣前停住。不能碰。它如此脆弱,却又如此神圣。它就扎根在黑暗和死亡的边缘,却捧出了最纯净的光。这光不刺眼,不宏大,却足以穿透覆盖在她灵魂之上厚重的废墟。
“暗涌…”
这两个字毫无预兆地从她干涩的唇间逸出,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烙铁般清晰的印记。仿佛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命名。
她猛地抬起头,再次环顾四周巨大而沉默的废墟,又低头凝视着脚边那朵在风中微颤的小花。巨大的静默中,她仿佛听到了某种深沉的海底声浪,一种在毁灭的表象之下、在冰冷的深处持续涌动、孕育着未知力量的潮汐。
她迅速打开相机包,不顾泥泞单膝跪地,调整角度,镜头聚焦在那朵渺小的紫花与它背后那一片沉重、巨大、冰冷的灰色废墟所形成的极致对比上。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她反复对焦,不断按下快门,捕捉这震撼灵魂的瞬间,如同抓住一道转瞬即逝的启示。
海风刮过乱石堆,发出空腔般的呜咽。碎浪在远处重新聚集,舔舐着伤痕累累的崖岸。浑浊的海水卷起灯塔白色的残骸碎片,拍打在嶙峋的礁石上。在那破碎的泡沫和挣扎的海藻间,仿佛有一点执拗的光的幽灵,随着每一次浪潮的翻滚,短暂地跃出水面。
灯塔碎了。
但光,好像真的从这彻底的毁灭里……逃出来了。
在这片狼藉的废墟之上,一个无人知晓的笔名《暗涌》,在夏沫心底的土壤深处,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