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了…
这个词像一声闷雷,余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嗡嗡作响。它既代表着解脱,也意味着某种巨大的、无法弥补的失去。
窗外,昨日那场吞噬了她第一百零一封信的暴雨早已停歇。天空呈现出一种洗练过的、近乎残忍的湛蓝。阳光热烈地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无数微尘,它们在光束里舞蹈,仿佛昨夜的狂暴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然而,教室地面残留的水渍、墙角洇开的深色印记,以及空气里弥漫的那股挥之不去的、暴雨冲刷后混合着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潮腥气,都在顽固地提醒着夏沫——那是真的。
真的追逐过。真的匍匐在雨水里像个疯子。真的看见那封承载着她三年孤勇与终极秘密的信笺,被一只随意而冷漠的手扔进浑浊的水洼,然后被急流的雨水裹挟着、翻滚着,瞬间消失在漆黑的下水道铁栅之后。
它甚至没有被撕碎,没有被践踏。它只是被遗弃了。像丢弃一张无用的纸屑。以一种比任何摧毁都更彻底、更屈辱的方式,宣判了她所有暗恋的徒劳。
心口那个空洞,不再是隐隐作痛。那是一片荒芜而冰冷的废墟,飓风过境,寸草不留。所有的希望、幻想、甜蜜的酸楚、隐秘的悸动,连同昨夜最后的疯狂与绝望,一同被冻结在里面。她没有眼泪。泪水似乎也在昨夜那场倾盆大雨中流干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沉重的麻木。
今天,是回校清理个人物品的最后期限。必须来。像履行一个无关紧要的仪式。夏沫换上了干净的校服——旧的,洗得发白,带着淡淡的洗涤剂味道,是她故意穿的。她要彻底擦干净那个曾经承载了太多幻想的空间。
她的座位在靠窗那排的中间。抽屉里很干净。她向来是个整齐的人。几本高考后废弃的练习册,一包未用完的纸巾,一个空了的笔袋。她动作机械地把这些东西塞进带来的环保袋里。手指触碰到抽屉最深处,一个小小的、硬硬的角落。她顿了顿,摸出来,是一个扁平的、四方的盒子。
那是她高一放物理资料用的活页夹盒子,早就清空了。打开,里面果然什么都没有。她下意识地想合上扔掉,动作却在半空凝固。盒子内壁的透明卡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里面。
一张卡片?她没记得放过。
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轻颤,夏沫抽出了那张藏在透明卡袋后的东西。
那是一张……纸。不是卡片。是从某个作业本上裁下来的方片。上面有字。字迹挺拔峻峭,像带着棱角的岩石。
她认得这个字。无数次,在教室后排的公告栏,在发下的试卷上,在那个人的笔记本无意翻开的一角……莫缓的字。
纸上只有一行,是某个练习题的公式推导步骤,清晰简洁。但在空白处,有人用另一种更清秀的字迹,小心翼翼地写着:“这一步用的动能定理吗?”旁边是一个笨拙但努力的墨点,像是笔尖悬停了太久犹豫要不要问而滴落的。
是她的字。她记得那个物理题,也记得那次忍不住在资料空白处写下疑问的瞬间,是高二的某个午后。那时这盒子还在她抽屉里常用。
这张纸……怎么会在这里?它不是应该在莫缓那里吗?如果她问过他题目,纸条自然应该在他手上,或者被他处理掉了。难道……难道是高三开学重新整理座位时,莫缓把这张无意中夹在他资料里的废纸,以为是她不小心遗留的,又塞回了她装物理资料的空盒子里?
一个简单的、几近荒谬的误会。
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误会,就是这张不知何时被他随手又“还”回来的、写着她笔迹的废纸,在那个黑暗的深夜里,在那个她藏信的秘密角落——词典架后的缝隙里,成为了她唯一能寄托“他或许有回应”的脆弱稻草。它承载了她不敢置信的狂喜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是支撑她最终写下第一百零一封告白的、最后的、虚幻的勇气源泉。
原来,连这丝微光都是假的。都是巧合。都是她的妄想。
盒子“啪”地一声合上,指甲在硬塑料上掐出一道白痕。那张纸被她毫不犹豫地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装废品的袋子里。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自残般的决绝。心底那仅存的、关于昨夜“回信”荒诞念头的最后一丝灰烬,也彻底被这动作捻灭吹散了。
目光扫过同桌和前排同学清空的桌子,最终,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驱赶不掉的惯性,望向了教室的最后一排。
他的座位…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夏沫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教室后排,因为阳光直射和堆放些杂物,显得稍微凌乱些。他的桌子还在,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灰。
昨天他递信的位置,就在这张桌面的边缘。
她站定。视线落在桌面上,清晰地印着一些指印划痕,还有昨夜雨水或窗棂滴落浸润水汽留下的淡淡地图般的晕痕。她移开目光,仿佛那桌面会灼伤她。
抽屉。他的抽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她拉开了那个属于莫缓的抽屉。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木屑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若有似无的汗味?仿佛少年时代浓缩在此的气息。抽屉里更乱一些,但也算干净。几本显然不会带走的教材卷着边角扔在里面,几张空白的草稿纸,几个散落的笔芯空管,还有一个皱巴巴的透明塑料文件袋,里面似乎装着一些零碎的准考证之类。还有一个……印着某知名科技公司logo的硬纸盒,似乎是某种电子产品的包装,看起来很新。
夏沫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这些物件,没有任何情绪。直到她的视线落在抽屉最深处,靠近内侧角落的位置。
那里似乎垫着几张散开的白纸。但纸的颜色……有点不对劲。不像干净的纸张。
她心头莫名一跳,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避开了那些书本杂物,只轻轻地、捏住了那沓纸的一个角,极其缓慢地把它一点点地……抽了出来。
终于,它脱离了抽屉的阴影。
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下。
夏沫的呼吸,猝不及防地窒住了。
那不是纸。
那是……信。
是她写给莫缓的信。
是她用尽了所有巧思、所有心意,在夜深人静时分笔蘸心跳写下的信。
但不是一封。
是一摞。
厚厚的,至少十几封。不同的信封,不同的颜色和材质(大部分是普通的浅色信封,但有几封是她精心挑选的牛皮纸或印着暗纹的信封),但无一例外,它们都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状态:霉变。惨不忍睹的霉变。
信封像被浸透又在不通风的角落里捂了很久很久,纸浆已经彻底软化、发黑、板结。一层厚厚的、墨绿色的霉斑像腐烂的苔藓般蔓延覆盖,吞噬了原本的信纸纹理。有些霉斑聚集成团,微微鼓起,边缘泛着令人作呕的惨白绒毛。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霉臭、陈腐纸张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腐败植物根茎般的潮湿气味,像无形的拳头,狠狠砸在夏沫的脸上、胸口。
信封的边缘卷曲破烂,纸页被水分和霉菌腐蚀得粘连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更别说拆开了。许多信封上精心写下的收件人名字——“莫缓 收”,那熟悉的、带着羞涩期盼的字迹,已经被霉菌完全覆盖或浸染得模糊不清,变成一团团肮脏的黑绿色污迹。
这些信……这些信是什么时候被放在这里的?
绝对不是最近的!最近的几封,她清楚地记得放进去了,但它们绝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甚至昨天她放进第一百零一封的位置,就在图书馆),在这干燥的学校抽屉里霉烂成这种地步!
这腐烂……是经年累月的。
这些信,是她高一、高二时期塞进去的早期信件!是她最早小心翼翼“投递”到他字典后,却石沉大海的那些!她一直愚蠢地以为是“漂流瓶”的仪式本身太隐秘,或者被他收到了但没回应。
她从未想过,这些灌注了最初懵懂心动的信笺,可能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到达他手中!它们在那个秘密的角落,被遗忘了?还是……在很早以前,就被他从字典缝里拿出,随意地、像对待任何一张无用的废纸一样,顺手塞进了这个几乎没人会再打开的高三毕业抽屉里,任其蒙尘、受潮、悄然腐烂,直至面目全非?!
这霉烂的、恶臭的、丑陋不堪的一团,就是她整个高中时代暗恋的底色。是她所有虔诚投递和静默等待的最终结局。不是被珍藏,不是被阅读,不是被回应,也不是被不屑地撕毁。它们像一堆被遗忘的垃圾,被随意丢弃在幽暗的、无人问津的角落,在不为人知的漫长时光里,一点点、一点点地自我溃烂,最终变成这副令人作呕的、沉默的墓碑。
原来如此…一切都解开了。
那个字典后的“信箱”,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一厢情愿的谎言。她虔诚投下的每一封信,都如同掉进了黑暗空间的无底洞,从未被开启,从未被注视。她的感情,她的小心翼翼,她的狂喜与试探,她的第一百零一封信的孤注一掷……在莫缓的世界里,从未有过一丝痕迹。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漂流瓶”的存在!
昨夜那场暴雨,那封被丢弃的信,不是偶然,不是意外。那只是一个迟来的、冰冷的真相昭示:他从未在意过。从未。
眼前这团霉烂污秽之物,用无声而残酷的形态,印证了昨夜水洼中沉没的纸船的命运。它们是一体的。它们是开始,也是结束。它们是她这场盛大、无声、孤独的青春暗恋唯一的、也是最真实的墓志铭。
胃里一阵剧烈地翻搅,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头。夏沫一把捂住嘴,干呕了几下,没有吐出东西,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霉腐之气和冰冷的真相冻得痉挛起来。泪水终于被这生理的强烈刺激逼了出来,但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彻底的、被侮辱被轻视后尖锐的刺痛与强烈的自我厌弃。
她想尖叫。想把这堆散发着腐臭的东西砸个粉碎。想把那个抽屉拖出来狠狠踹烂。想把有关莫缓的一切都从记忆里剜掉。
但最终,她只是剧烈地喘息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刺痛的月牙痕,用尽全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可笑的、名为自尊的伪装。
有人推门进来,是几个同学来拿东西。喧哗声打破了死寂。
夏沫飞快地抬起袖子抹掉脸上的狼狈,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颤抖,将抽屉里那些霉变信团的残骸,连同那个揉成团的物理题纸条,一起死死塞进了装废品的袋子最深处、最底层的角落,用旧书本严严实实地压住,试图掩盖那令人窒息的气味和不堪入目的真相。
做完这一切,她拖着那个沉重的、仿佛装着尸骨的袋子,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教室。脚步踉跄,身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摇晃不定。
走出教学楼,盛夏炽热的阳光兜头盖脸洒下。那么亮,那么暖,却只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和一阵阵眩晕。身后的教室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她所有的光与热。
去哪儿?回家?那个安全但空洞的港湾?
不。还有一个地方,必须要去。
一个埋葬的开始,需要一个真正的、彻底的结束。
夏沫咬着唇,调转方向,朝着高中三年来最熟悉、寄托了最多隐秘情感的圣地——学校图书馆走去。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像拖着沉重的镣铐。
图书馆在假期的第一天,显得异常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柱。书架间弥漫着熟悉的、旧纸张的干燥墨香。管理员老师在门口坐着打盹,对她这个常客也只是微点了下头。
夏沫没有去往常的那个词典区角落。那个属于“漂流瓶”的秘密位置,此刻在她心中已经和抽屉里的霉烂信一样,彻底腐朽,染上了虚假和背叛的恶臭。她已经不敢再去看昨天放置第一百零一封的位置。她的脚步,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径直走向了图书馆最深处,那排靠着墙体拐角、几乎常年无人问津的、专门堆放废弃旧报刊和等待处理的破损书籍的书架底部。
那里光线昏暗,空气更加滞涩,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几乎无人打扫。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一个真正的信息坟墓。
很好。就这里。
夏沫在书架最底层、一个被旧报纸塞满半边的狭窄空隙前蹲下。她能清晰地闻到角落里陈年尘土的呛人味道。她没有犹豫,打开了那只该死的、装满了废品也装满了她腐烂青春的袋子。手指伸进去,掠过冰冷的旧练习册和空盒子,直接探向了最底部,摸索到那个装着霉烂信团和第一百零一封信残骸(昨天在雨水中捞出后勉强展开、已被泥水彻底污染面目全非的信纸一角)的小包裹——那是她昨夜在极度崩溃中,仍不舍彻底失去、仓皇捡起的唯一碎片,已被她胡乱折好塞回了一个信封里。
现在,它们都将归于尘土。
她把那个小小的、包裹着痛苦与耻辱的“信冢”,轻轻地、没有一丝留恋地,塞进了书架底层那个最深、最黑暗、积满灰尘的角落缝隙里。然后,她默默地拿起几本旁边废弃的、同样布满灰尘的厚实旧杂志,用力地、严严实实地压在了上面。
还不够。需要一个标记。一个无声的墓碑。
她低头,从袋子里翻找出一支铅笔——也是高中记忆的一部分。然后,在书架最底层那块支撑木板的深处,那个几乎无人能看见的地方,借着昏暗的光线,用铅笔尖,极其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一个小小的印记:【2014.6.9 · 99 & 101】
99,代表之前那个角落信箱里从未被真正收到、最终在抽屉里腐烂殆尽的信。
101,代表昨夜亲手递出、被弃如敝履、如今与她一起躺在这坟墓角落的最后一封。
那个日期,是昨天。是她的心死之日。
刻痕很深,木屑被笔尖挤压出来,粘在指缝里。最后一笔划下,铅笔芯“啪”地一声断掉了。断掉的笔尖飞溅出去,在尘土里滚了几圈,消失不见。
夏沫丢掉残余的笔杆,静静地蹲在那里,凝视着那个小小的、藏在黑暗里的刻痕。没有眼泪。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像巨大的冰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冻住了骨头缝。胸腔里那个破开的、寒风吹彻的大洞,似乎也因为这彻底的埋葬,暂时凝固住了流血。空。只剩下彻底的、冰冷的空。
她埋掉的,不仅仅是这九十九封腐烂的信和第一百零一封的残骸。她埋掉的是那个在银杏雨中初遇便怦然心动的自己,是那个在冬日窗缝下仰望侧影的女孩,是那个在冰场踉跄后指尖微颤不敢呼吸的笨蛋,是那个在灯光后台心跳如鼓的偷窥者,是那个在课桌下描摹名字的傻瓜,是那个对着词典缝隙写下无人应答的“晒过太阳的影子”的妄想家……
这个角落,这个标记,是她整个少女时代无声爱恋的墓穴。
埋葬了。一切都埋葬了。
窗外,夏日蝉鸣正酣,嘹亮而单调地奏响着告别的序曲。阳光依旧灿烂地炙烤着大地。
夏沫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太久而有些酸麻。她拍了拍牛仔裤上沾满的灰尘(那个物理资料的硬塑料盒子不知何时从袋口掉出,她看也没看,只一脚把它踢得更深到书架底的阴影里),没有再看那个埋葬秘密的角落一眼。她挺直了背脊,像一株被强风吹弯后又挣扎着站起的小树,带着一身沾染的尘埃和挥之不去的霉腐气味,一步一步,坚定而毫无留恋地,走出了这承载了太多无望与痛苦的图书馆。
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合上,隔断了那陈旧的墨香,也隔断了她整个兵荒马乱、无疾而终的青春。
她知道,从走出这扇门起,她要启程了。去往一个没有莫缓气息的南方临海小城。她的心被掏空了,但也正因为被掏空,似乎可以塞下点别的什么——哪怕是更强烈的风暴,也总好过这日复一日的、无声溃烂的死寂。
她没有回头。身后的那个图书馆,以及图书馆里埋葬的九十九封霉信与第一百零一封的残骸,连同那个名字和那个人,都将在她南下的行程中,被远远甩在身后。
即使那个空洞会一直存在,那个腐朽的味道也许永远都散不掉,她也必须往前走。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已化作了沉默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