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在渐深的暮霭中沉重地合拢,铰链摩擦的“嘎吱”声如同某种古老而疲倦的叹息,彻底割裂了身后的世界。巨大的铁门关上的,不止是学校,更像是对她三年青春的一次冷酷封存。夏沫孤零零地立在空旷无人的十字路口,燥热未散的晚风裹挟着灰尘与枯叶,蛮横地撞在她脸上,带着一种粗砺的疼。
空气沉闷得如同被厚厚的油布蒙住了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粘滞的阻力。她猛地回头,目光穿透灰暗空气与道旁悬铃木凌乱的枝杈缝隙,紧紧锁住那个即将消失在街角的身影…
橘黄色的路灯光晕像舞台追光,精准地笼罩着他。莫缓的背影挺拔、步伐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卸下重担后的舒展。他手里,正随意地翻看着那张对折起来的、纯白的信纸。纸张在他指间显得那么单薄轻飘,他翻页的动作是那样随意而漫不经心,如同在检查一份刚收上来的数学作业答案。
那一幕,像一块重达千钧的寒冰,猝不及防地从高空坠落,狠狠砸在了夏沫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堤坝之上!
“轰隆…!”
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来自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深处寸寸皲裂、崩塌!巨大的眩晕感瞬间攫住了她,脚下坚固的地面仿佛变成了腐臭粘稠的沼泽,骤然下陷,虚软得让她立足不稳。她猛地向前踉跄一步,本能地伸出冰凉的双手,死死撑住路边冰冷的、印满“办证”小广告的铁皮灯箱立柱,指甲几乎要嵌进那生锈的铁皮里,才勉强阻止了自己瘫软的势头。
心脏仿佛失重般沉入了冰冷苦涩的海底,那冷意带着腐蚀性的痛楚,从心口蔓延开,沉重地牵扯着五脏六腑都阵阵闷痛!窒息般的憋闷感疯狂上涌,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像条被拖上岸的鱼,徒劳地张开嘴大口喘息,吸进的却只有这粘稠污浊的热风,里面裹挟的微小冰碴似乎割裂了气管,引发出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咳得她弯下腰,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在泪光氤氲的扭曲视野里,那个橘黄灯光中的背影像是被揉皱了的剪影,愈发遥远而不真实。
就在此刻…刺目惨白…
一道凄厉的蛇形闪电毫无征兆地撕开了铅灰色的厚重天幕!瞬间爆发的强光,将整个天地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清楚楚映亮了夏沫那张褪尽血色的、写满绝望的脸孔!她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如针孔。
“轰——咔!!!”
一声足以令大地震颤的恐怖雷鸣从九天之上滚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紧紧追随着那道闪电,碾压过城市每一个角落!积压了一天、早已饱和的雨云终于被彻底引爆!
天,像是被猛地捅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暴雨!倾盆的暴雨!
粗大、冰冷、密集如弹丸的雨点,以一种倾泻般的凶狠姿态,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瞬间便将整个世界裹挟进了白茫茫的水幕之中!豆大的雨点带着惊人的力道狠狠砸在夏沫半湿的校服和裸露的皮肤上,生疼!冰凉的雨水瞬间穿透单薄的衣料,黏腻地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冷,驱散了最后一点点残留的体温,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冰雨,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醒了被巨大失落感淹没的夏沫!
信!那封信!
那封凝聚了她三年所有隐忍、期盼、挣扎与孤勇,刚刚才颤抖着递出,被他随口一句轻飘许诺“回家路上看”的信!那张承载了她笨拙字迹里所有卑微心事的纸片!怎么可能经受得住这毁天灭地般的暴雨冲刷?!
它此刻……它就那样漫不经心地被对折着,塞在他宽松的校裤口袋里!单薄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纸船!一阵风就能掀翻!而此刻的暴雨,无异于滔天巨浪!他那随意放着的口袋,任何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奔跑避雨时的大步、弯腰躲闪溅水洼——都足以让那毫无防备的信纸被甩落、被践踏、被泥水浸透!变成一团面目全非的垃圾!
他根本……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他怎么可能在暴雨来临前,去在意口袋里一张随手塞进的“废纸”?他只会嫌弃它碍事,巴不得早点丢掉!
这个念头如同剧毒的藤蔓,瞬间勒紧了夏沫的心脏!恐惧混杂着更深沉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汹涌澎湃地淹没过来!她不能让它就这样消失!它虽然笨拙、虽然卑微,但那是她的全部心血啊!是藏匿在冰冷词典架后无人知晓的漂流瓶,是照亮无数个深夜孤灯的唯一星火!即便它注定被抛弃,也绝不能是这般屈辱地被暴风雨撕碎、消融!
不!还有一丝希望!
也许……也许雨太急他还没来得及看就放进了口袋里侧?也许他刚走到街角就会找个地方避雨拿出它?也许……那封信此刻还未被雨水彻底毁掉!
一丝近乎荒唐的微光在绝望的黑暗缝隙中闪烁。
追!追上他!
在它完全消失之前!在它被雨水揉烂成泥之前!
这个念头如同强心针注入夏沫濒临崩溃的身体。她猛地转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爆发出全身的力气,逆着狂风和劈头盖脸的雨箭,朝着莫缓离开的方向、朝着被暴雨模糊的街角方向,不管不顾地狂奔而去!
狂风!那风不再是粘滞的,而是化作了有形的实体,变成了无数堵湿冷的墙,迎面疯狂地阻遏着她!粗硬的雨线如同鞭子抽打在脸上、手臂上,每一处裸露的肌肤都火辣辣地疼。冰凉的雨水无情地泼进她的眼睛、鼻子、张开的嘴巴里,冲得她眼前一片模糊水光,呛得她剧烈地咳嗽、干呕,无法顺畅呼吸!肺部像是被沉重的石块死死压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的痛楚,每一次呼气都像在挤压最后的一点生命。脚下是湿滑坚硬的路面,好几次她都差点滑倒,全凭着一种近乎本能、不顾一切的意志力强行稳住身形,然后继续向前疯狂奔跑!
冷!刺骨的冷从每一寸湿透的衣服浸入骨髓!但身体内部却因为剧烈狂奔而反常地微微发烫!内外是冰火两重天的混乱撕扯,让她头晕目眩,视野摇晃!整个世界在暴雨中颠簸、旋转!唯有那一点微弱模糊的方向感支撑着她——那是莫缓的身影消失的方向!是她最后一丝希望的方向!
她跑过冰冷湿滑的水泥路,跑过泥水横流的自行车道,溅起的污水糊满了裤脚和鞋袜,沉重冰凉。拐过一个街角!接着冲向下一个!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快一点!再快一点!追上他!救下那封信!
终于…
再次拐过一个街角,浑浊的积水已然汇成了湍急的小溪流,在墙角根处冲刷着掉落的树叶、废纸和杂物,打着旋流向低处阴沟。夏沫的脚步猛地一顿!
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霹雳击中,钉死在了原地!
就在她身前几步远!那个肮脏的水洼边缘!紧贴着冰冷的、布满污垢的铁箅子!一小片被雨水浸泡得肿胀、发皱、彻底变了形的白色纸片,正狼狈不堪地躺在泥水和枯枝败叶之中!
像一幅被粗暴涂改的悲惨写实画。
雨水疯狂地浇打撕扯着它。它的一角已经深深嵌入排水箅子的缝隙里,被肮脏的铁丝无情地勾住、撕裂。污水不断冲刷着它,信纸上精心誊写的墨迹早已洇染开,大片大片模糊成绝望的灰黑色云团。依稀能辨出几个字词的轮廓,其中,“莫缓”两个字最清晰,却也被雨水拉扯得歪斜变形,像两道永不愈合的黑色伤口,在污浊中无声泣血。纸张的边缘卷曲着,撕裂的纸屑在浑浊的水涡里载沉载浮,被污浊的泥斑彻底覆盖。承载她所有隐秘心事的那页信纸,此刻正被这天地间最无情的力量肆意地践踏、揉碎、溶解!
它不再是她的心,甚至不如一片枯叶有价值——它是垃圾。被这场暴雨和它的主人无情丢弃的垃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夏沫浑身僵冷,如同一尊被瞬间冻结的石像立在原地!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她头上、肩上、脸上,汇成水流淌下,模糊了视线,却无法模糊眼前这残酷至极的景象——那片惨白污浊的毁灭!
她如同一个被押上刑场的囚徒,在看清最终判决书上那个血淋淋的字迹后,感受到的是一种万念俱灰的空洞。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块,却又轻飘得找不到支点。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片被泥水浸泡的信纸占据了整个意识。她一步,一顿,如同踩在无形的刀尖上,机械地向那肮脏的水洼挪去。
冰凉的、混杂着沙砾和垃圾的污水,迅速淹没了她的小腿和单薄的帆布鞋面,刺骨的寒意针扎般传来。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外界的触感。身体失去了应有的反应,像个僵硬的木偶。她一步步靠近,直至站在了那污水中心,污浊的水面晃动着她惨白的倒影,和那片被遗弃的信纸碎屑混杂在一起。
最终,她在那片被遗弃的白色面前,缓缓地、脱力地弯腰。她没有去捡它——它已经成了垃圾,捡起来只会让它更加破碎。她只是伸出僵硬的手,撑住了冰冷湿滑、铺着碎裂道板砖的地面,仿佛那是她唯一还能接触到的现实存在。
喉咙深处像是被滚烫的砂纸和冰冷的硬块死死堵住!无法形容的恶心翻江倒海般涌上来!胃部剧烈地痉挛收缩!她猛地弯下腰,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脸几乎要埋进那散发着臭味的污水里!剧烈的干呕让她浑身颤抖,却只能吐出一些呛进去的雨水!更猛烈的、撕心裂肺般的痉挛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在剧烈地颤抖、抽搐!肺里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雨水、眼泪、鼻涕狼狈不堪地交织在脸上,又混合着地上的泥污往下淌。
浊浪倒映中,是她佝偻蜷缩在风暴中心的剪影,卑微又破碎。暴雨仍在无情地冲刷着整个世界,也冲刷着水洼里那片残破的白纸,它一点点沉沦、分解、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
三年心事,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守望与挣扎,无数个深夜灯下笨拙的笔迹……换来泥水浸染,雨打风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