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弥漫着烤面包的焦香和现磨咖啡的醇厚气息。长条形的原木餐桌上,摆着沈清砚做的简单早餐: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边缘微焦的培根,新鲜切片的牛油果,还有一小碟顾屿喜欢的蓝莓酱。
顾屿像只大型护卫犬,紧紧挨着沈清砚坐下,中间几乎没有缝隙。他殷勤地把涂好蓝莓酱的面包片递到沈清砚嘴边,眼睛亮晶晶地:“清砚哥哥,尝尝这个,我涂的酱可均匀了!”
沈清砚看着嘴边那块明显酱涂得厚厚一坨的面包片,又看看顾屿写满“快夸我”的脸,没说什么,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酸甜的果酱在舌尖化开,带着蓝莓特有的清香。
“好吃吗?”顾屿追问,身体又凑近了些。
“嗯。”沈清砚应了一声,拿起自己的咖啡杯抿了一口,清苦的液体中和了甜腻。
一顿早餐,顾屿几乎没怎么自己动手。他热衷于将沈清砚盘子里的食物切小块,再“投喂”过去,或者把自己的叉子伸到沈清砚盘子里,“尝尝我的培根,这块煎得特别脆!” 沈清砚大多时候只是平静地接受,偶尔会将自己盘里顾屿更喜欢的牛油果片,自然地拨到他那边。顾屿立刻像得了宝贝,一口吃掉,眉眼弯弯。
早餐结束,顾屿难得没再缠着沈清砚去客厅腻歪。他知道沈清砚上午有固定的工作时间。
沈清砚的书房在走廊尽头,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沉静的书墨香扑面而来。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古籍、画册和专业书籍。宽大的红木书桌临窗而设,上面摊开着几卷泛黄的古画残卷,旁边是放大镜、特制的修复刀具和调好的矿物颜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影,将沈清砚专注工作的侧影勾勒得如同画中人。
顾屿轻手轻脚地跟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碗,里面是洗好、去了蒂的草莓,个个红艳饱满,水珠欲滴。他走到书桌旁,没有打扰正在用极细的毛笔小心翼翼补色的沈清砚,只是安静地、带着点期待地看着。
沈清砚落下最后一笔,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工具,抬眸看向身边的人。
“累不累?”顾屿立刻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讨好。他捏起一颗最大的草莓,递到沈清砚唇边,“吃点水果,休息一下?”
沈清砚的目光落在鲜红的草莓上,又移到顾屿带着期盼的脸上。他微微倾身,就着顾屿的手,咬住了那颗草莓。冰凉的汁水和清甜的果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唇瓣沾上了一点嫣红的汁水,在冷白的肤色映衬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顾屿的眼神暗了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立刻又捏起一颗草莓,目标明确地再次递过去,仿佛喂食这件事本身,就是莫大的乐趣和特权。
沈清砚没有拒绝第二颗。他一边慢慢咀嚼,一边拿起旁边的湿毛巾,轻轻擦拭指尖沾染的颜料。
就在这时,放在书桌一角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不是电话,是微信新消息的提示。
顾屿的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扫了过去。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又刺眼的备注:【王昀】。后面跟着一小行预览文字:“沈老师,关于昨天提到的那个青年才俊收藏家,他非常欣赏您的……”
后面的话还没看清,屏幕就因为未解锁而暗了下去。
但“青年才俊收藏家”这几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瞬间扎进了顾屿的神经。他脸上的温柔笑意倏地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警惕和不悦。
沈清砚擦手的动作也顿住了。他自然也看到了那条消息。他甚至没有拿起手机解锁查看的意思,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觉得这消息来得有些不合时宜,打扰了此刻的宁静。
然而,顾屿的反应比他想象中更快。
“又是他!”顾屿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明显的醋意和不满。他放下装草莓的小碗,身体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双臂从后面环住沈清砚的腰,下巴重重地搁在他肩上,气息有些不稳,“那个王昀怎么回事?大清早打电话不够,现在又发消息?什么青年才俊收藏家?他是不是又想给你介绍乱七八糟的人?”
他的声音黏糊糊的,充满了委屈和控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犬,急切地寻求主人的安抚和解释。环在沈清砚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姿态。
沈清砚被他勒得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他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写满“我不高兴”的俊脸。顾屿的嘴唇微微撅着,眼神里混合着醋意、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这眼神,莫名地熟悉。
沈清砚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八年前。那时他刚研究生毕业,留校任教不久,正是清冷气质最盛、也最吸引人的时候。顾屿则是个十五六岁、正处于青春叛逆期尾巴上的高中生,身高已经猛蹿到接近一米八,但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日益膨胀的占有欲。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沈清砚被系里一位德高望重的王教授(与王昀无关)邀请,去观看一场校际间的青年学者篮球友谊赛。王教授的儿子也在其中一队。
球赛很精彩,气氛热烈。中场休息时,王教授热情地将沈清砚介绍给他身边几位同样来看儿子比赛的朋友,其中就有一位刚从国外留学归来的青年学者,姓林,温文尔雅,谈吐不俗。林学者显然对气质独特、学识渊博的沈清砚很感兴趣,主动攀谈起来,话题从古典绘画延伸到西方艺术史,两人聊得颇为投机。
沈清砚虽然话不多,但遇到专业领域的话题,也会给出精辟的见解,清冷的脸上偶尔会浮现专注的神情。
这一切,都被看台上另一侧的顾屿尽收眼底。
少年顾屿是翘了下午的补习班偷偷跑来的,本想给沈清砚一个惊喜。他穿着宽大的校服外套,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有点低,却遮不住那双紧紧盯着沈清砚和林学者的、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他看到那个陌生的男人对着沈清砚笑得温文尔雅,看到沈清砚偶尔点头回应,看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靠得很近(其实只是观众席座位拥挤)……
一股无名火“腾”地烧遍了顾屿的四肢百骸。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那个男人碍眼得让他想冲过去把人拉开!
他猛地站起身,挤过人群,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目标明确地冲向沈清砚所在的位置。他甚至没看清脚下,被一个空饮料瓶绊了一下,踉跄着扑到了沈清砚的座位旁。
“清砚哥哥!” 顾屿的声音很大,带着刻意的急切和喘息,瞬间打断了沈清砚和林学者的交谈。
沈清砚和王教授等人都诧异地看向他。少年顾屿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其实是气的),额角有汗,校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T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又莽撞的青春气息。
“你怎么来了?” 沈清砚有些意外,看到他额角的汗,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擦擦汗。”
顾屿没接纸巾,他一把抓住沈清砚的手腕,力道不小,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看也没看旁边一脸错愕的林学者,只盯着沈清砚,眼神执拗又带着点委屈:“我……我肚子突然好疼!清砚哥哥,你快送我去医务室!” 他另一只手还捂住了肚子,眉头紧皱,演技略显浮夸,但配上他急切的表情和微红的眼眶,倒也有几分唬人。
沈清砚一愣。他了解顾屿,这孩子虽然偶尔调皮,但很少装病。看他脸色确实不太好(被醋意憋的),又捂得那么紧,沈清砚的心立刻提了起来。他立刻向王教授和林学者致歉:“抱歉王教授,林先生,我弟弟不太舒服,我得先带他离开。”
“没关系没关系,孩子身体要紧!” 王教授连忙摆手。
林学者也表示了理解。
顾屿心中得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痛苦”的表情,紧紧抓着沈清砚的手腕不放,半靠在他身上,催促道:“哥,快走吧,好疼……”
沈清砚扶着他,匆匆离开了喧嚣的球场。走出体育馆大门,远离了人群,沈清砚立刻停下脚步,低头仔细查看顾屿的脸色,语气带着担忧:“到底怎么回事?哪里疼得厉害?要不要直接去医院?”
顾屿捂在肚子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刚才那副“痛苦”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抬起头,看着沈清砚关切的眼神,脸上露出一丝得逞又带着点别扭的笑,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现在……好像又不疼了。”
沈清砚:“……”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肩膀略高一点的少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痛苦?只有满满的狡黠和……一种他当时还未能完全解读的、强烈的独占欲。
“顾屿!” 沈清砚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薄怒。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顾屿却一点也不怕。他反而更紧地抓住沈清砚的手,理直气壮地说:“谁让那个姓林的离你那么近!还一直跟你说话!笑得那么……那么假惺惺!” 少年的醋意直白又汹涌,带着一种天真的霸道,“清砚哥哥是我的!他凭什么靠那么近!”
沈清砚看着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护食”光芒,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甩开顾屿的手,语气冷淡:“胡闹!那是王教授的客人,基本的礼貌呢?”
顾屿被甩开手,委屈瞬间涌了上来,眼圈有点红,却倔强地梗着脖子:“我不管!反正我不喜欢他看你!清砚哥哥你以后别理他了!” 说完,他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转身就跑,把沈清砚一个人丢在了原地。
沈清砚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跑远的、带着怒气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体育馆的方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心头那点被戏弄的薄怒,不知怎的,竟被少年那番直白又霸道的宣言,搅得有些纷乱。他隐约感觉到,这个从小黏着他的弟弟,对他的依赖,似乎正在悄然发生某种质变。
书房里,阳光依旧静谧流淌。顾屿紧紧抱着沈清砚,下巴搁在他肩上,带着成年后更加强势却也更加懂得迂回的占有欲,闷闷地控诉着:“那个王昀肯定没安好心!清砚哥哥你别理他好不好?”
沈清砚从少年顾屿那莽撞的醋意中回过神。他看着眼前这张褪去了青涩稚气、却依旧带着相似执拗的俊脸,心底那点因为消息被打扰的微末不悦,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纵容的无奈和……了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顾屿的要求,而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开顾屿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清泉流过玉石,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只是工作联系。” 他顿了顿,看着顾屿依旧紧绷的下颌线,补充道, “没有‘青年才俊’。”
这句补充,像精准投喂的糖果,瞬间瓦解了顾屿紧绷的神经。他眼睛一亮,环在沈清砚腰间的手臂松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他把脸埋进沈清砚的颈窝,贪婪地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点撒娇后的心满意足:“那也不行……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
沈清砚由着他蹭,目光重新落回桌面的古画上,语气淡淡的,却带着某种承诺的意味:“展览结束,合作就终止了。”
这几乎就是最明确的保证了。顾屿心中的最后一丝醋意泡泡也被彻底戳破。他抬起头,刚才的委屈和不满一扫而空,脸上重新挂上了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带着点得寸进尺的狡黠:“那清砚哥哥现在可以继续陪我吃草莓了吗?” 他又捏起一颗红艳的果子,递到沈清砚唇边,眼神亮得惊人。
沈清砚看着他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清冷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清晰的笑意,如同冰湖初融,晃人心神。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再次就着他的手,咬住了那颗草莓。
顾屿的心跳,在沈清砚这难得一见的笑容里,瞬间漏跳了一拍。他痴痴地看着,连喂食的动作都忘了收回。
沈清砚慢条斯理地咽下草莓,指尖点了点桌面上一处需要精细处理的地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我要工作了。”
这是温柔的逐客令。
顾屿却像没听懂。他不但没走,反而拖过旁边一张舒适的阅读椅,紧挨着沈清砚的书桌坐下,然后拿起书架上随手抽的一本厚重的艺术史,装模作样地翻开。身体却微微倾向沈清砚的方向,确保自己的肩膀能时不时蹭到沈清砚的手臂。
“你忙你的,我就在这里看书,保证不吵你。” 顾屿信誓旦旦,眼神却黏在沈清砚专注的侧脸上,哪里看得进书上的一个字。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书房里只剩下沈清砚偶尔翻阅书页的轻响,和他用极细的笔尖在古画上落下的、几乎无声的沙沙声。顾屿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一只守着宝藏的巨龙,目光灼灼,享受着这份无声的陪伴和独占的安宁。偶尔,他会悄悄伸出手指,碰一碰沈清砚垂落下来的一缕墨色发丝,或者在他放下工具休息的间隙,迅速塞一颗草莓到他嘴里。
沈清砚没有阻止他这些小动作。他只是专注着手下的修复工作,清冷的眉眼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沉静。唯有在顾屿的手指触碰他发丝,或者草莓递到唇边时,他浓密的眼睫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唇角也会随之牵起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颜料的气息、草莓的清甜,还有顾屿身上干净温暖的阳光味道。岁月静好,大抵如此。而顾屿这只“绿茶小狗”,正心满意足地趴在自己的专属港湾里,用他独有的方式,寸步不离地圈占着他视若珍宝的清冷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