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晨光,像融化的金箔,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流淌进沈家老宅改造的顶层阳光房里。空气里浮动着绿植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
沈清砚穿着一身质料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坐在藤编的摇椅上。晨光勾勒着他精致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流畅优美,肤色是常年不见强烈日光的冷白。他微微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目光沉静地落在手中一本厚重的古籍画册上。阳光跳跃在他墨色的发梢,整个人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带着人间暖意的玉像,清冷,疏离,又因这晨光柔和了棱角。
这是顾屿睁开眼后,看到的第一个画面。
他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一探——空的。掌心只有微凉的床单,残留着一丝属于沈清砚身上那种清冽又温和的淡香,却远不如那人在身边时充盈鼻端的满足感。
几乎是瞬间,顾屿那在外人面前总是显得游刃有余、甚至带着点锐利锋芒的眉眼,立刻垮了下来,蒙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委屈。他像一只被主人独自留在窝里的大型犬,掀开薄被,赤着脚就踩在微凉的原木地板上。蓬松的黑发睡得有些乱,几缕不听话地翘着,身上是同款的深灰色丝质睡衣,领口敞着,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
无需思考,身体的本能就精准地将他带到了阳光房。目光锁定那个被晨光包裹的身影,顾屿无声无息地走过去,带着刚睡醒的温热体温,从背后将人整个圈进怀里。下巴习惯性地搁在沈清砚清瘦的肩上,脸颊还依赖地蹭了蹭对方微凉的颈侧皮肤。
“清砚哥哥……” 刚睡醒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沙哑,像含着蜜糖,又像裹着丝绒,黏糊糊地钻进沈清砚的耳朵,“怎么起这么早?没有你我睡不好……床好冷。” 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实,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清砚的耳廓。
沈清砚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身后的重量和温度如此熟悉,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没有回头,只是任由顾屿像个人形挂件一样抱着,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清冷的声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和:“多大人了,还赖床。生物钟乱了?”
“才没有赖床。” 顾屿反驳得理直气壮,又带着撒娇的意味,“是清砚哥哥不在,我睡不踏实。” 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上沈清砚的耳垂,目光却瞟向他手里的书,“又在看这些老古董?光线这么好,看我不好吗?” 说着,还用鼻尖轻轻顶了顶沈清砚的颈窝。
沈清砚终于合上了书,随手放在旁边的小圆几上。他微微侧过脸,这个角度,顾屿能清晰地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和漂亮的下颌线。沈清砚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自然地揉了揉顾屿那头乱糟糟的黑发,动作熟稔而纵容。
“早餐想吃什么?” 他问,声音平静无波,仿佛身后这个身高腿长、几乎将他整个笼罩的男人,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他牵着手才能安心走路的小男孩。
“你做的都想吃。” 顾屿立刻回答,满足地将脸埋得更深,贪婪地呼吸着沈清砚身上独一无二的气息。阳光房的温暖,怀抱着爱人的充实,以及这份被无条件接纳的宠溺,让他舒服得几乎想再睡个回笼觉。
就在这时,沈清砚放在圆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顾屿像被按到了某个警觉的开关,埋在沈清砚颈窝的头倏地抬起。他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发出“噪音”的源头,原本慵懒餍足的眼神,顷刻间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醋意。抱着沈清砚腰的手臂,也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沈清砚仿佛没有察觉身后人瞬间绷紧的肌肉和气息变化,他微微倾身,伸长手臂去够手机。这个动作让顾屿不得不稍微松开一点环抱,但目光依旧牢牢钉在手机屏幕上。
来电显示跳动着两个字:【王昀】。
顾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王昀,是本市一个颇有名气的画廊老板,四十岁上下,风度翩翩,谈吐不俗,对艺术尤其对中国古典绘画鉴赏很有见解。近半年因为沈清砚修复的一批古画委托展览,和王昀接触频繁。在顾屿眼里,这人看沈清砚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超越欣赏的、让他极其不爽的探究和热切。
沈清砚的手指刚划过接听键,顾屿带着点刻意压低的、黏糊糊的抱怨就在耳边响起,气息温热地喷洒:
“谁呀这么早找你?是不是那个总约你看画的王总?”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电话那头的人隐约听到一些模糊的背景音,“他肯定对你有意思!每次看你的眼神都黏黏糊糊的,清砚哥哥你别理他……”
沈清砚拿着手机,指尖顿了顿。他微微侧眸,瞥了一眼紧贴在自己身后、下巴搁在自己肩上、一脸“我很委屈但我很懂事”表情的顾屿。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清晰地写着“快挂掉”三个大字,偏偏嘴角还努力向下撇着,试图营造一种“我只是担心你被骚扰”的无辜感。
沈清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理会顾屿的“控诉”,将手机平稳地举到耳边,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疏离,礼貌而界限分明:“王总,早。”
电话那头传来王昀温文尔雅的声音:“沈老师,没打扰您休息吧?关于下个月那场‘明清花鸟小品展’的细节,我这边有几个想法想跟您再沟通确认一下,不知您今天上午是否有空……”
“抱歉王总,” 沈清砚打断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今天上午我已经有安排了。” 他感觉到肩上的重量又沉了一分,身后贴着的胸膛温度似乎也升高了些。
“那下午呢?或者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王昀似乎不甘心。
“最近日程都比较满。” 沈清砚的目光淡淡扫过小圆几上那本厚重的画册,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展览方案您全权负责即可,我相信王总的专业眼光。修复部分的工作报告我已发到您邮箱,若有技术性问题,随时联系。就这样,再见。”
没等对方再说什么,沈清砚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手机屏幕暗下去,阳光房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和身后人骤然放松下来的呼吸声。
沈清砚刚把手机放回桌面,脸颊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捏住了。顾屿不知何时已经转到他身侧,半蹲在摇椅旁,仰着脸看他。阳光落在他俊朗的眉眼间,刚才那点委屈和醋意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满足,亮晶晶的,像讨到骨头的大型犬。
“好了,” 沈清砚任由他捏着自己的脸,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顾屿的影子,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纵容,“满意了?小醋坛子。”
“不满意。” 顾屿嘴上说着不满意,嘴角却翘得老高。他凑得更近,额头抵着沈清砚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融,“除非清砚哥哥亲口说,今天上午的时间都是我的,谁也不能抢。”
沈清砚看着近在咫尺的、写满独占欲的明亮眼睛。这双眼睛,从懵懂到炽热,看了他快二十年。他微微启唇,清冷的声线像山涧融雪,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嗯,都是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屿眼底的光芒骤然盛放。他不再满足于鼻尖相抵,微微偏头,精准地捕获了那两片颜色浅淡、形状优美的唇瓣。这是一个带着晨间清新气息和纯粹喜悦的吻,温柔而缠绵,充满了被应允后的心满意足。沈清砚闭上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没有拒绝,甚至微微启唇,默许了这份亲昵的入侵。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他们,空气里仿佛都浮动着甜腻的糖霜。
顾屿的吻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轻易地唤醒了沈清砚记忆深处的某个雨夜。
那年顾屿大概十岁,沈清砚刚满十八,正是少年与青年的交界。一场罕见的强雷暴袭击了城市。深夜,炸雷一个接一个在天空滚过,仿佛要将天幕撕裂,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整个房间,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和巨响。
沈清砚本就浅眠,被雷声惊醒。他刚坐起身,房间门就被猛地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枕头,像受惊的小兽一样冲了进来,带着哭腔喊:“清砚哥哥!”
是顾屿。他穿着小恐龙睡衣,光着脚丫,小脸煞白,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头上,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
沈清砚心头一紧,什么也没说,立刻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小顾屿像找到了救命的浮木,手脚并用地爬上床,一头扎进沈清砚怀里,冰凉的小手紧紧抓住他的睡衣前襟,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还在不停地颤抖。
“怕……” 小小的声音闷在沈清砚胸口,带着浓重的哭音。
窗外的雷声依旧轰鸣,闪电不时将房间映得如同白昼。沈清砚没有说“男孩子要勇敢”之类的话,他只是伸出手臂,将怀里瑟瑟发抖的小身体稳稳地圈住。另一只手,有节奏地、轻轻地拍抚着顾屿单薄的脊背。
他的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稳力量。少年清冽的气息包裹着顾屿,奇异地驱散了一些恐惧。
“没事了。” 沈清砚的声音在雷声的间隙响起,不高,却清晰地落在顾屿耳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我在这里。”
小顾屿在一下下温柔的拍抚中渐渐停止了颤抖,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沈清砚的怀里,汲取着这份无声却强大的安全感。枕头上带着沈清砚身上特有的、干净又清冽的味道,像雨后的竹林。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清砚哥哥把自己这边的小毯子,往他身上多盖了一点。
窗外的雷暴不知何时渐渐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小顾屿在沈清砚规律的心跳声和温暖的怀抱里,终于沉沉地睡去。而少年沈清砚,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怀里均匀的呼吸声,直到雨停天明。
唇上的温热触感分开,顾屿的额头依旧抵着沈清砚的,气息还有些不稳。他餍足地看着沈清砚清冷的眼眸,那里面映着的自己,带着全然的占有和依恋。
“清砚哥哥,” 顾屿的嗓音还带着亲吻后的微哑,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沈清砚被他吻得有些泛红的唇瓣,眼神亮得惊人,“我们去吃早餐吧?我饿了。”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像在讨要某种无形的奖励。
沈清砚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雨夜里蜷缩在他怀中的小男孩的影子,与眼前这个高大俊朗、却依旧对他充满依恋的男人重叠在一起。他微微颔首,声音是顾屿独享的柔和:
“好。”
顾屿立刻像得了圣旨,欢快地跳起来,却没有立刻去餐厅,而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沈清砚面前。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等待被牵起的姿态。阳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
沈清砚看着他伸出的手,又抬眸对上那双写满“牵我”的眼睛。清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相扣。
顾屿瞬间笑开,心满意足地收紧手指,将那只微凉的手牢牢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他拉着沈清砚起身,像牵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走向弥漫着食物香气的餐厅。
阳光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交叠的影子。沈清砚的手被顾屿紧紧握着,那份温热透过皮肤,一直熨帖到心底。他知道,从那个雨夜的小毯子开始,他怀里这个爱撒娇、占有欲强的小狗,就注定要占据他清冷世界里所有的温暖与纵容。
而这份专属的牵绊,才刚刚在晨光中,开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