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宗

顾长渊抱着婴孩回到清虚宗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山门是用青石垒成的，不高大，也不气派，门楣上刻着“清虚”二字，笔画清瘦，却透着一股沉静内敛的气韵。山门两侧种着两株老松，枝干虬结，松针翠绿，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宗门不大，依山而建，几进院落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腰之间。最前面是练武场，铺着青石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往里去是大殿，供奉着祖师爷的画像，香火袅袅；再往后便是弟子们的住处，一排排木屋整齐排列，屋前屋后种着些花花草草，虽是深秋，却仍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在墙角悄然绽放。

整个清虚宗谈不上富丽堂皇，却处处透着一种朴素而温暖的烟火气。

此刻，练武场上正有二十来个孩子在练剑。

领头的女孩儿约莫八九岁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白弟子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杏眼。她的身量在同龄人中算是高的，腰背挺得笔直，手中的木剑使得虎虎生风，一招一式都干净利落，颇有几分大家风范。

身后跟着的孩子们年龄不一，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四五岁，手里握着短小的木剑，动作稚嫩得很，有的连剑都拿不稳，歪歪扭扭地比划着，却一个个都认真得紧，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师姐的动作。

“二师弟，手腕别僵着，要活。”

“小五，步子再迈大些，对，就是这样。”

“阿宁，剑尖抬高三分，别垂下去。”

女孩儿一边练剑，一边留意着身后师弟师妹们的动作，时不时出声指点几句，声音清脆，语气却温和，没有半分不耐烦。被点到的孩子们便立刻调整姿势，然后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她，等她的下一个指令。

这便是清虚宗的大师姐，姓张，单名一个宁字。

张宁是顾长渊捡回来的第一个孩子。

那还是七年前的事了。顾长渊刚在清虚宗站稳脚跟，山门都还没修缮齐全，下山采买物资时路过一个小镇，正赶上瘟疫横行，满街都是病倒的难民。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蹲在街角，怀里抱着一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妇人，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顾长渊蹲下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不说。

问她家在哪儿，她摇头。

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后来顾长渊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张宁。

“宁”字，取的是安宁、宁静之意。他希望这个孩子从此远离颠沛流离，一世安宁。

张宁没有辜负这个名字。

她是清虚宗所有弟子里最刻苦的一个，也是天赋最好的一个。旁人练一个时辰的剑，她能练两个时辰；旁人还在为筑基发愁，她八岁便已稳稳踏入练气期。可她从不因此骄纵，对每一位师弟师妹都耐心至极，从不厚此薄彼。

顾长渊曾私下问过她：“宁儿，你练得这般拼命，可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张宁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答：“我想快点变强，好帮师父分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顾长渊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