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银针般斜斜刺破暮色,沈烬羽踉跄着撞进戏班后巷的青砖墙。戏服上的金线绣凤早已被雨水浸得黯淡,他伸手去抹脸,指缝间流淌的不知是冰凉的雨水还是滚烫的泪珠。屋檐下的积水倒映着他失魂落魄的身影,恍惚间竟与几年前那个蹲在角门卸妆的少年重叠,那时沈栖梧的声音还温温柔柔地响在耳畔:"你瘦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油灯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沈烬羽颤抖着展开那封家书,信纸边缘早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笔尖悬在"等你回来了……"的稚嫩字迹上,墨迹突然晕染开来——他才惊觉自己又落泪了。颤抖着写下"栖梧,我等你"时,窗外的雨突然滂沱如注,仿佛天地都在为他呜咽。
然而等待他的不是重逢,而是更残酷的噩梦。公主府的暗卫如毒蛇般游走在街巷,当沈知夏捧着野花哼着小调经过朱雀桥时,绣着金线牡丹的软轿突然将她罩入黑暗。那个总爱趴在窗台上等哥哥回家的少女,在肮脏潮湿的青楼里,用最后的力气在墙上刻下"哥救我",指甲缝里嵌满血泥。
沈父握着女儿的遗物——半块咬过的桂花糕,在病榻上咳出血沫。沈母攥着沈栖梧临走前留下的玉佩,睁着空洞的双眼喃喃自语:"阿梧说要带糖回来的......"不到月余,沈家老宅的炊烟彻底断绝,唯有门前那棵梧桐树,仍在风雨中抖落满地黄叶。
惊雷炸响的深夜,沈烬羽跌跌撞撞冲进小院。灵堂的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三张牌位刺得他双目生疼。他扑通跪在湿漉漉的泥地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爹!娘!是我没用......我连小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雨水混着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油彩,在地面晕开惨淡的胭脂红。
驸马府的琉璃灯在暴雨中摇晃,沈栖梧捏着密报的手指关节发白。当"沈氏灭门"四个字刺入眼帘时,他只觉天旋地转。不顾公主的尖叫阻拦,他夺过侍卫的蓑衣冲进雨幕,马蹄溅起的水花在夜色中炸开。
推开沈家大门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沈烬羽穿着那袭最心爱的水红戏服,安静地躺在灵堂中央,怀中紧紧抱着那封被血渍晕染的家书。他的脸上带着诡异的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浅笑,仿佛只是睡着了。沈栖梧踉跄着扑过去,指尖抚过那张熟悉的脸庞,终于触到了早已冰凉的温度。
"对不起......对不起......"他将爱人冰冷的身体搂进怀里,滚烫的泪水砸在沈烬羽苍白的脸上。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破庙里分食的冷馒头,梧桐树下的桂花糕,还有无数个信笺往来的日夜。他颤抖着吻上那早已失去温度的唇,尝到了咸涩的泪水与绝望的苦涩。
雨越下越大,打在青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沈栖梧抱着沈烬羽,直到破晓时分才缓缓起身。他为爱人整理好凌乱的戏服,轻轻将那封家书塞进他手中,哽咽着说:"等我,很快就来陪你。"
回到驸马府,沈栖梧望着案头的鸩酒,窗外的雨幕中仿佛又浮现出沈烬羽的身影。他举起酒杯,泪水模糊了视线:"烬羽,等等我......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酒液入喉的刹那,他终于释然地笑了——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奔赴那场迟到的团圆……
雨,越下越大。大雍王朝的史书上,不过寥寥几笔,便带过了这段故事。然而,在西北的小村庄里,老人们却常常说起,曾经有一对兄弟,他们的故事,比最动人的戏文还要凄美......
西北的寒风卷走了糖霜梧桐的梦,却卷不走戏台上未唱完的相思调,从此黄土垄中埋着两枚褪色银铃,和一对再也等不到花开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