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日子里,沈栖梧独自坐学堂的角落,砚台里的墨汁早已结了层薄冰。他将冻得发红的双手拢在粗布袖中,却仍忍不住颤抖着摸出贴身藏着的信笺。泛黄的纸页边缘磨得发毛,每道褶皱里都浸着兄长跋涉千里的思念,信上被汗水晕染的字迹,在晨光里洇开深浅不一的灰痕,恍惚间竟像极了沈烬羽掌纹里洗不净的戏妆油彩。
学堂窗外的梧桐树怯生生地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料峭的寒风中瑟缩。沈栖梧望着枝头那抹倔强的绿意,思绪却飘回六年前那个大雪封山的夜晚。记忆里呼啸而过的北风裹挟着雪粒,将沈家破旧的窗纸拍打得噼啪作响。彼时的他发着高热蜷缩在草席上,朦胧间只觉有人掀开结满冰碴的棉被,带着寒气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少年带着体温的窝窝头塞进他掌心,粗粝的指腹擦过他滚烫的额头:"吃了就不冷了。"
如今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写着戏班腊月封箱便能归家,却绝口不提磨破的手掌与咳血的喉咙。沈栖梧将信纸按在胸口,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砚台里的碎冰突然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惊觉眼眶早已湿润,滚烫的泪珠砸在信纸上,晕开与兄长汗水重叠的痕迹。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恍惚间化作戏楼里的弦索叮咚,他仿佛看见沈烬羽踩着鼓点登场,鬓边的水钻在烛火下折射出的光芒,正与当年雪夜窝窝头里溢出的热气,在记忆深处交织成温暖的光。
这些年,沈栖梧像株在石缝里挣扎生长的野草,靠着半工半读在学堂苦学。破晓时分,当晨雾还缠绕着学堂的飞檐,他便握着竹扫帚,将青砖地上的霜花扫成细碎的银河;暮色四合时,他又匆匆赶往镇上书肆,就着昏黄的油灯,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抄书换钱,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的痕迹,如同他被生活压弯却始终挺直的脊梁。
可每当夜深人静时,月光透过窗棂在案头流淌,他总会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枚藏得温热的银铃。这枚铃铛与寻常匠人打造的精巧物件不同,铃身坑洼不平,刻痕歪歪扭扭,显然是用粗陋工具一点点凿出来的——那是沈烬羽离家前夜,在柴房昏暗的油灯下,偷偷塞给他的。记得当时少年耳尖通红,将铃铛塞进他掌心后立刻转身,却在跨出柴门时顿住脚步:"等后山的梧桐都长出糖霜时,我就回来了。"
此刻沈栖梧将银铃贴在耳畔,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兄长急促的呼吸声。夜风穿堂而过,铃铛发出细碎的嗡鸣,恍惚间与记忆里戏班的梆子声、学堂的晨钟声、还有雪夜中窸窣的脚步声重叠。他摩挲着铃铛上凸起的纹路,那是沈烬羽用生锈的铁钉刻下的歪扭小字,仔细辨认才看出是"勿念"二字,如今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窗外的梧桐树影在月光下摇曳,他望着枝桠间闪烁的寒星,突然想起那年深秋,两人在梧桐树下分食烤红薯,沈烬羽把最甜的芯子掰给他,自己啃着焦黑的外皮还笑得眉眼弯弯。
银铃突然发出清脆的声响,惊飞了停在窗台上的夜枭。沈栖梧猛地攥紧铃铛,掌心被铃舌硌得生疼,却固执地将它贴在胸口。后山的梧桐树年年开花,却始终等不到结出糖霜的那一天。但每当月光为银铃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他就觉得沈烬羽从未走远,那个说要带他看遍戏楼灯火的少年,始终在某个地方,和他共享着同一片月光。
戏班的木轮车碾过青石板路上的辙痕,载着沈烬羽辗转在大江南北的戏台。曾经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少年,如今已能在弦索声里自如地甩出水袖,眼波流转间便能勾住满堂看客的魂魄。这日在州府最气派的戏楼,台下锦缎华服的看客们不断掷来彩头,当一支嵌着明珠的金簪“叮”地落在戏台边缘,带着酒气的叫嚣刺破喝彩声:“那位眉眼含情的戏子,可愿下来共饮一杯?”
沈烬羽的水袖堪堪悬在半空,绣着金线的牡丹随着指尖轻颤。他余光瞥见班主周鹤年冷着脸起身,玄色长衫掠过雕花木椅,掷地有声的“戏子不卖身”惊得全场寂静。待他踩着鼓点退场时,鬓边的水钻鬓花还在摇晃,那抹冷光却突然让他想起沈栖梧在油灯下读书时,笔尖滑落的墨滴坠在宣纸上晕开的模样。
散场后的后台蒸腾着脂粉与汗渍混杂的气息。沈烬羽坐在铜镜前,用银簪挑开层层鬓花,指尖抚过胭脂晕染的眼角,那些被油彩掩盖的淤青和细纹都在月光下显形。他望着镜中眉眼含情的面容,恍惚看见沈栖梧在学堂窗下苦读的剪影——少年总爱在晨雾未散时背诵文章,睫毛上凝着的露水会在晨光里碎成星子,专注的神情与此刻台下那些醉醺醺的嘴脸截然不同。
金簪不知何时被班主扔在妆奁旁,明珠在烛火下流转着冷光。沈烬羽将沾着油彩的帕子覆在脸上,想起沈栖梧寄来的信里说“已中秀才”,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着写的。那时他们还挤在漏风的茅草屋里,沈栖梧捧着《论语》打瞌睡,他就把烤得焦香的红薯塞进少年怀里。如今隔着万水千山,戏台上下的浮光掠影里,唯有记忆中少年专注读书的模样,如同永不褪色的朱砂,烙在他心间最柔软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