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猛地合上册子,指节因用力泛白。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淮河下游"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眼睛发疼。青竹端着刚温好的茶汤进来,见她脸色不对,忙把茶杯搁在案上:"娘娘?"
沈默了半晌,沈薇忽然起身推开窗。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积雪压弯的梅枝就在窗外,寒夜里透着股子倔强的暗香。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的话,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记住,你兄长不是死于意外......"当时她才十一岁,只当是父亲病糊涂了的胡话。
"备笔墨。"沈薇突然开口。她转身时带起一阵冷风,吹得案上的卷宗哗哗作响。青竹连忙研墨,看着自家小姐提笔在宣纸上写下"淮河水患"四个大字,笔锋凌厉得像要划破纸面。
三更梆子刚敲过最后一响,偏殿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不是小太监,是萧景渊身边的近卫统领赵策,一身玄甲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捧着个紫檀木匣跪在地上:"娘娘,这是殿下命属下送来的。"
木匣里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摆着枚虎符和半块玉佩。玉佩上刻着"景"字,正是萧景渊随身之物。赵策低着头不敢看沈薇:"殿下说,凭此物可调东宫侍卫营。另外,"他从怀中掏出张纸条,"这是李尚书府的布防图。"
沈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发颤。布防图画得极细,甚至标注了李府后厨狗洞的位置。她忽然想起昨夜萧景渊站在廊下的背影,雪粒子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却浑然不觉。
"殿下还有何吩咐?"沈薇声音有些哑。
赵策喉结动了动:"殿下说......天亮前,务必要回来。"说完这句,他像逃命似的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吱呀"作响。
青竹看着那枚虎符,眼睛瞪得老大:"娘娘,这......"
"替我更衣。"沈薇把玉佩塞进袖袋,转身从床底拖出个木箱。箱子里没有华服钗环,只有套玄色劲装和两把不起眼的短刃。这是母亲教她防身用的,当年母亲拎着她在后山比划刀术的样子,如今还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
玄甲束身时勒得肋骨生疼,沈薇咬着牙系紧腰带。铜镜里映出的人影陌生又熟悉,分明是闺阁里描花刺绣的手,此刻却稳稳握住了刀柄。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雷雨夜,自己也是这样一身装扮,翻墙进了太子府——那时是为了替父亲讨个公道,如今......
"娘娘要亲自去?"青竹急得直跺脚,"太危险了!不如让侍卫......"
"人多反倒碍事。"沈薇将布防图折成掌心大小,"你守在这里,天亮前若我未归,就把这个交给赵策。"她塞给青竹一个火漆封缄的竹筒,里面是她连夜誊抄的淮河赈灾账本。
宫墙下的积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沈薇贴着墙角的阴影往前挪,靴底的防滑纹路在结冰的青石板上悄无声息。按照布防图的指引,她绕到李府西侧的小巷,果然看见个半人高的狗洞,洞口还沾着几根金黄的狗毛。
钻过去时斗篷被荆棘勾住,沈薇咬着牙撕下块布,手臂被划出道血口子也浑然不觉。血腥味混着雪地里的泥土气息钻进鼻腔,让她想起那年淮河边上漂浮的尸体,也是这样混杂着腥甜的腐败气味。
李府后窗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沈薇屏住呼吸贴在窗棂上,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说话声。是柳如烟的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娇柔:"李大人放心,那毒花我亲眼看着她收起来了......"
"蠢货!"男人低吼着打断她,"沈薇是什么人?能在东宫立足三年的,会是你这点小把戏能扳倒的?"
沈薇的心猛地一沉,这声音有点耳熟。
"可......可太后不是答应帮忙了吗?"柳如烟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只要拿到沈薇的错处......"
"太后?"男人冷笑,"她自身都难保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拿到沈薇手里的赈灾账本,那老狐狸当年贪墨的证据都在里面......"
后面的话沈薇没听清,因为院里突然传来脚步声。她慌忙翻进窗内,躲在雕花屏风后面。檀香木的香气混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沈薇看见李尚书摇晃着走进来,手里还把玩着个玉佩——那玉佩的样式,竟与当年父亲书房里丢失的那枚一模一样!
"人呢?"李尚书不耐烦地问。
"在、在里间......"柳如烟的声音发颤。
沈薇悄悄挪动身子,透过屏风缝隙往里看。里间的床上躺着个女子,衣衫不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刚好落在女子脸上——是前几日给她送燕窝的那个小太监!只不过此刻换上了女装,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沈薇。
"做得像点。"李尚书解开腰带,声音里满是淫邪,"明日朝贺,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妃与内侍私通......"
沈薇握紧刀柄,指节泛白。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她悄悄摸出火折子,打算制造混乱趁机脱身,却没注意到屏风后有道黑影正缓缓靠近。
"谁?"沈薇猛地转身,短刃抵在了来人的咽喉。
月光下,萧景渊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他穿着身玄色夜行衣,平日里束着的长发散在肩头,竟有种说不出的危险感。沈薇的刀就抵在他颈动脉上,只要再用力一分,就能见血。
两人离得极近,沈薇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雪松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他的呼吸拂在她额头上,带着温热的触感。萧景渊没有动,只是看着她握刀的手,眼神深邃得像寒潭:"手抖了。"
确实抖了。沈薇暗骂自己没用,明明是杀过人的手,此刻却在他灼热的目光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想收刀,却发现手腕被他牢牢钳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放开!"沈薇压低声音怒吼。
萧景渊非但没放,反而更用力地将她往怀里带。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沈薇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隔着单薄的夜行衣传来,震得她心慌意乱。
"嘘——"萧景渊的唇几乎贴在她耳朵上,湿热的气息让她耳廓发烫,"想死在这里?"
里间突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伴随着李尚书的咒骂。沈薇和萧景渊同时僵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戒备。
"走!"萧景渊突然拉起她的手,带着她冲向窗口。沈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站稳时已经到了院外。雪地反射着月光,亮得晃眼。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火把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萧景渊紧紧攥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沈薇跟着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绣鞋跑掉了一只也浑然不觉,赤脚踩在雪地里,冻得钻心疼。
"这边!"萧景渊突然拐进个死胡同。沈薇正想质问,却见他纵身跃上墙头,伸手来拉她:"抓紧!"
就在沈薇的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一支冷箭呼啸而来,直指她的后心!萧景渊瞳孔骤缩,猛地将她揽进怀里,硬生生扭转身体替她挡了那一箭。
"噗嗤"一声,利箭穿透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沈薇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她抬头,看见萧景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有鲜血涌出。
"你......"沈薇的声音发颤。
萧景渊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将她甩上墙头:"走!去找赵策......"话没说完就咳出一大口血,染红了沈薇胸前的衣襟。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把半个巷子都照亮了。沈薇趴在墙头上,看着萧景渊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那时她也是这样看着一个人为自己挡箭,最后死在她怀里。
"要走一起走!"沈薇伸手去拉他,却被他猛地推开。
"沈薇!"萧景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神却异常坚定,"记住你的承诺......照顾好自己......"他突然笑了,嘴角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妖冶又悲凉,"若有来生......"
后面的话被淹没在追兵的喊杀声中。沈薇看着他挥舞着短刀冲向人群,玄色的身影很快被火把吞没。她咬着牙翻过墙头,任凭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往下淌。赤脚踩在积雪上,冻得麻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薇终于逃回了东宫。赵策看见她满身血污的样子,惊得跪倒在地:"娘娘!殿下呢?"
沈薇没说话,只是将怀中的竹筒塞给他,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晕倒前,她仿佛又看见萧景渊站在廊下,为她拂去肩上的落雪,指尖冰凉,眼神却滚烫得惊人。
沈薇在一片刺目的金光中睁开眼。雕花木梁上悬着的青铜鹤灯轻轻晃动,灯穗扫过琉璃灯罩,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味,混着炭火的焦香。
"娘娘醒了!"青竹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沈薇想坐起身,却发现浑身像散了架般疼。胸口的伤处传来阵阵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末梢。她低头,看见自己换上了柔软的中衣,手臂上的划伤已经被仔细包扎好,渗出的血渍将白色纱布染出点点猩红。
"殿下呢?"沈薇的声音沙哑干涩,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青竹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剩下的只有躲闪和担忧。她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舀了一勺吹了吹:"娘娘,先把药喝了吧。太医说您劳累过度,又惊悸攻心,得好好休养。"
"我问你殿下呢?"沈薇加重了语气,伸手抓住青竹的手腕。指尖冰凉,带着不自然的颤抖。
眼泪终于从青竹眼眶里滚落:"赵统领......还在外面找......李府那边烧了半条街,起了大火......"
沈薇的心骤然沉到谷底,像坠入了万年寒潭。大火......她想起萧景渊推开她时决绝的眼神,想起他嘴角那抹妖冶悲凉的血迹。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让开。"沈薇掀开被子下床,双腿却软得像面条。她扶着床边的梨花木柜,才勉强站稳。玄甲束身的勒痛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肉里,提醒着昨夜惊心动魄的一切不是梦。
"娘娘!您不能下床啊!"青竹慌忙去扶她。
沈薇甩开她的手,眼神坚定得吓人:"备车,去李府。"
"可......可是太后那边刚派人来传话,让您醒了就去长乐宫见驾。"青竹急得快哭了,"李尚书一早就进宫了,说......说您深夜私闯民宅,意图谋逆......"
"谋逆?"沈薇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嘲讽,"他倒是会倒打一耙。"她走到铜镜前,看见镜中自己脸色惨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寒星。
"替我梳妆。"沈薇转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去长乐宫。"
长乐宫的香炉里燃着昂贵的龙涎香,烟雾缭绕,将满室的金碧辉煌都晕染得有些模糊。太后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眼神浑浊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沈薇。
"你可知罪?"太后的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薇挺直脊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臣妾不知。"
"不知?"太后冷笑一声,将一本奏折扔在她面前,"李尚书奏你深夜带人私闯李府,纵火行凶,可有此事?"
奏折上的墨迹还未干透,沈薇瞥见上面"人证物证俱在"几个字,心中冷笑。她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太后的视线:"敢问太后,李尚书口中的人证是谁?物证又是什么?"
"柳才人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太后提高了音量,"更何况,昨夜李府大火,太子殿下至今下落不明!你敢说这与你无关?"
"太后明鉴,"沈薇不卑不亢,"昨夜臣妾确在李府,却并非私闯。而是收到密报,说有人要对臣妾不利。至于大火......"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是李尚书为了灭口,自导自演。"
"一派胡言!"太后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里的茶水溅了出来,"柳才人就在殿外,你敢与她当面对质吗?"
沈薇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李府里那个衣衫不整、面带潮红的"小太监",想起李尚书淫邪的话语。柳如烟这步棋,走得真是歹毒。
"臣妾......不敢。"沈薇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后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轻易认怂,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既然不敢,就乖乖认罪吧。念在你是太子妃的份上,哀家可以饶你不死,贬你去冷宫静思己过......"
"臣妾认罪。"沈薇突然打断她,声音清晰而坚定,"但臣妾有一个条件。"
"你还敢提条件?"太后怒视着她。
"臣妾愿受任何责罚,只求太后能全力搜救太子殿下。"沈薇磕了个头,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若殿下能平安归来,臣妾任凭太后处置。若殿下有任何不测......"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臣妾......以死谢罪。"
太后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突然沉默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好。哀家就给你这个机会。但你要记住,三日之内,若找不到太子,你就自己了断吧。"
沈薇走出长乐宫时,阳光刺眼。她抬头望去,天空湛蓝如洗,昨夜的风雪仿佛从未存在过。可她的心,却比在雪地里赤脚奔跑时还要冷。
"娘娘,去哪儿?"青竹小心翼翼地问。
沈薇没有回答,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宫道两旁的红梅开得正艳,阵阵暗香扑鼻而来。她想起萧景渊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她还会选择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吗?还会遇到那个为她挡箭、为她推开生门的男人吗?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差点撞到沈薇身上。他看清来人是太子妃,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倒在地:"娘娘恕罪!"
"何事如此慌张?"沈薇冷声问。
小太监哆哆嗦嗦地说:"启禀娘娘,禁军......禁军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了一具烧焦的男尸,手里......手里攥着这个......"他颤抖着从袖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奉上。
沈薇的心骤然停跳一拍。她屏住呼吸,缓缓伸出手。那是半块被烧得焦黑的玉佩,上面刻着的"景"字却依然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