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偏殿窗棂时,沈薇已经起身了。
没有红烛高照,没有锦绣堆砌,这间临时安置的偏殿朴素得像间普通书房。案几上摆着套半旧的青色素面朝服,旁边放着一碟温热的莲子羹,银匙在白瓷碗里静静映着晨光。
沈薇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张略显苍白的脸。昨夜没睡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她自己动手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没有插那些珠翠环绕的首饰,只取了支素雅的木簪。
"娘娘,凤纹佩。"侍女青竹捧着托盘进来,上面躺着枚巴掌大的玉佩,雕刻着展翅的凤凰,是太子妃身份的象征。
冰凉的玉佩贴在掌心,沈薇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路。这东西看着光鲜,实则是副枷锁。她将玉佩系在腰间,挺直脊背看向镜中的自己。
"走吧,去书房。"东宫书房比沈薇想象的还要大。紫檀木书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奏折,墨香混着冷檀香在空气里弥漫。几个内侍太监垂手立在两侧,见她进来也只是象征性地躬身行礼,眼神里透着几分打量和轻视。
"太子妃娘娘。"为首的秦总管上前一步,语气平淡,"殿下吩咐过,东宫日常庶务由娘娘打理。这是各宫上个月的用度账册,还有几件等着批复的事。"
沈薇接过厚厚的账册,随手翻开。一笔笔出入记录杂乱无章,有些地方的数字明显不对。她抬眼看向秦总管,对方却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这账谁做的?"沈薇声音平静。
"回娘娘,是西跨院的刘管事。"
"让他半个时辰内到我这儿来。"沈薇将账册放在案上,"还有,把东宫所有份例清单、采买渠道、库房登记都拿来。另外,传我口令,从今日起,各宫采买需提前三天报备,由我亲自审批。"
秦总管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一来就动真格的:"娘娘,这不合规矩。历来东宫采买都是由尚食局和内务府直接对接......""规矩是人定的。"沈薇打断他,翻开另一份文书,"上个月御膳房给东宫送的燕窝,账上记着二十斤,实际入库只有十五斤。秦总管觉得,这规矩还能不能按老样子来?"
秦总管脸色微变,低头不敢再说话。
沈薇不再理他,专心看着手里的文书。阳光从窗棂移到她身上,将她认真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青竹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从容不迫的样子,悄悄松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刘管事战战兢兢地来了。这人五十多岁,满脸油光,一看就不是干净利落的人。沈薇没跟他废话,直接把账册扔到他面前。
"这几处账目不对,解释一下。"
刘管事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想辩解。沈薇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严厉,却带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压迫感。
"奴才......奴才记混了......"刘管事冷汗都下来了。
"记混?"沈薇拿起朱笔,在账册上圈了几个地方,"上个月初一买的锦缎,记成了初三的采买;给柳姑娘那边送的点心,账目上写的是给太子妃的份例。刘管事这记性,怕是不适合掌管账房了。"
刘管事扑通一声跪下了:"娘娘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饶你可以。"沈薇放下笔,"把贪墨的银子补上,再去库房领二十板子,这事就算了了。以后账目要是再出问题,你就自己去尚功局领罚吧。"
刘管事连滚带爬地谢恩走了。秦总管站在一旁,脸色彻底变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太子妃,手段竟然这么利落。
沈薇处理完账目,又看了几份内侍递上来的奏折。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也有几份涉及民生的,她看得格外仔细。
"这些民生相关的折子,我要带走细看。"沈薇将挑出来的几份放在一边,"另外,传我命令,从今日起,东宫各处宫门钥匙统一由我保管,每晚戌时准时落锁,不得随意开启。"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娘娘,太后懿旨,请您即刻前往长乐宫见驾。"
沈薇放下笔,眼神微凝。这么快就来了吗?她起身理了理衣襟:"知道了。备轿。"
从东宫到长乐宫的路不算近。沈薇坐在轿子里,撩开轿帘一角往外看。宫道两侧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树下站着几个宫嫔模样的女子,正偷偷往这边看,见她望过来又慌忙低下头去。
经过御花园时,沈薇无意间瞥见湖边亭子里有两个人。一个穿着淡粉色宫装的女子,身姿窈窕,正是柳如烟。她对面站着个上了年纪的宫女,似乎在说些什么。
柳如烟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好看,眉眼弯弯,像新月一样。但当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沈薇的轿子时,那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怨毒和不甘。
沈薇不动声色地放下轿帘。她对身边的青竹使了个眼色,青竹会意,悄悄记下了那个宫女的样貌。
长乐宫比东宫还要气派。朱红的柱子,金色的匾额,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严。沈薇走进正殿时,太后正端坐在主位上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两侧站着几个老资格的宫嫔,一个个眼神挑剔地打量着她。
"儿臣给母后请安。"沈薇规规矩矩地行礼。
太后放下茶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终于看向沈薇,语气冰冷:"起来吧。"
"谢母后。"
"沈薇,你入宫也有几天了。"太后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这几天你都在做什么?东宫上下被你搅得鸡飞狗跳,哀家都听说了。"
沈薇平静地回答:"回母后,儿臣只是在处理东宫日常庶务。整顿账目,规范门禁,都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太后冷笑一声,"你眼里的分内之事,就是把先帝定下的规矩都改了?就是把本宫安排的人都换了?"
"儿臣不敢。"沈薇微微低头,"只是有些旧例确实不合时宜,整顿一番也是为了东宫好。至于人事调动,纯属按章办事,绝无针对之意。"
太后拍了下桌子:"放肆!你一个刚入宫的太子妃,懂什么按章办事!哀家告诉你,东宫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改了!"
沈薇没说话,静静地听着太后训斥。她知道,今天这场召见绝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太后话锋一转:"你既然身子不适,不便侍寝,就该为殿下着想。如烟姑娘温柔贤淑,又伺候殿下多年,哀家想着,不如就册封她为侧妃,也好为东宫开枝散叶,协助你打理宫务。"
来了。沈薇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母后好意,儿臣心领。只是柳姑娘出身低微,骤然册封为侧妃,恐怕会引起朝臣非议,对殿下声誉不利。"
"出身低微怎么了?"太后立刻反驳,"哀家当年也是以良娣身份入宫的!难道出身低微就不能为皇家延续香火了?"
"母后息怒。"沈薇不卑不亢,"儿臣并非此意。只是如今朝局不稳,殿下正是需要朝臣支持的时候。若在此时册封一位宫女出身的侧妃,怕是会给那些原本就对殿下不满的人留下话柄。""你......"太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这个沈薇不仅不软,反而还这么伶牙俐齿。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太子殿下驾到——"
萧景渊穿着一身明黄色龙纹常服,大步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刚下朝,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看到殿内的情形,他微微皱了皱眉。
"儿臣给母后请安。"萧景渊行礼。
"皇儿来了。"太后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你来得正好,快评评理!你这个太子妃,不仅骄横跋扈,还容不下如烟姑娘,哀家......"
"母后。"萧景渊打断她,"您召薇儿来,就是为了这事?"
太后见他似乎不站在自己这边,更是委屈:"皇儿!你怎么能这么说!哀家也是为了你好,为了皇家子嗣着想啊!"
萧景渊转向沈薇,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薇儿,母后说的可是真的?"
沈薇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回殿下,儿臣只是觉得,立侧之事事关重大,应从长计议。"
萧景渊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母后息怒,薇儿入宫不久,尚需适应。东宫事务繁杂,辛苦太子妃了。"
这句话一出,不仅太后愣住了,连沈薇也有些意外。他这是在维护她?
萧景渊转向太后,语气缓和了些:"立侧之事,容后再议。眼下朝局为重,不宜为后宫之事分心。"
太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萧景渊一个眼神制止了。她知道这个儿子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轻易不会改变。
沈薇适时开口:"母后,殿下,儿臣有个提议。"
"你说。"萧景渊看向她。
"儿臣愿立誓,"沈薇一字一句道,"三年内若不能辅佐殿下稳定朝局、打理好东宫,便自请退位,绝不阻拦殿下册封他人。"
这话一出,殿内一片寂静。太后一脸震惊,连萧景渊都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良久,萧景渊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准。"
从长乐宫出来,沈薇跟在萧景渊身后。两人默默走着,谁都没说话。宫道上的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似乎早有准备?"萧景渊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他的眼神里带着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沈薇垂下眼帘:"臣妾只是履行协议,为殿下分忧。"她刻意强调了"协议"两个字。
萧景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雪。他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她的脖颈,冰凉的触感让沈薇微微一颤。
"天冷,早些回去。"萧景渊收回手,语气有些生硬。
沈薇低头行礼:"谢殿下关心。"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萧景渊站在原地,若有所思。这个沈薇,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假山后的柳如烟看在眼里。她看着萧景渊为沈薇拂去落雪的动作,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都没察觉。
回到自己的偏殿,柳如烟再也忍不住,挥手打翻了桌上的茶杯。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娘娘息怒。"一个宫女连忙上前安慰。
柳如烟一把推开她,眼神阴狠:"息怒?让我怎么息怒!那个沈薇,她到底想怎么样!"
"太后不是说了吗,会帮娘娘的。"
"帮?等她帮,黄花菜都凉了!"柳如烟咬牙切齿,"再等下去,我连侧妃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她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突然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小莲,"柳如烟叫过太后的心腹宫女,"你帮我个忙。"
"娘娘请吩咐。"
柳如烟从首饰盒底部取出一枚玉佩,和沈薇那块凤纹佩有几分相似,但质地差了很多。
"你把这个交给李大人,告诉他,我要知道朝堂上谁对沈薇不满。另外......"柳如烟压低声音,在小莲耳边吩咐了几句。
小莲脸色微变:"娘娘,这......妥当吗?"
"有什么不妥当的!"柳如烟眼神坚定,"要么坐拥东宫,要么一无所有!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窗外夜色渐浓,寒风呼啸。柳如烟站在窗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沈薇之间,只能有一个赢家。
偏殿的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沈薇垂首整理文书的影子。青竹轻手轻脚添了回炭,铜盆里的火星噼啪一声爆开,倒让伏案疾书的人笔尖顿了顿。
"娘娘,夜已深了。"青竹把温着的杏仁酪往她手边推了推,"今日处理了三十多份宫务,又连夜抄录这些民生奏折......"
沈薇没抬头,指尖划过卷宗上"淮河水患"四个朱批大字。宣纸上的墨迹被体温焐得半干,带着丝丝凉意:"天亮前要把这三份折子呈给殿下。"她忽然停住笔,侧耳细听,"什么动静?"
寒风卷着呜咽掠过屋脊,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青竹刚要出去查看,殿门已被人推开条缝,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是西跨院的姐姐遣人送来的。"小太监捧着描金漆盒跪在雪地里,冻得脸色发青,"说是炖了燕窝,给娘娘补身子。"
青竹认得那是柳如烟宫里的人,心里咯噔一下。沈薇却已经放下笔,目光落在那描金盒上。冰裂纹的瓷器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盒盖缝隙里飘出一缕极淡的杏仁香——与桌上这碗一模一样。
"端上来。"沈薇声音听不出情绪。
金漆盒打开的瞬间,青竹倒抽口冷气。白玉碗里浮着几粒殷红枸杞,而碗沿内侧,赫然沾着半片指甲盖大小的橙色花瓣。
"这是......"青竹的声音发颤。上月宫宴时西域进贡的醉仙花,花瓣有剧毒,混入食物中无色无味,唯有遇热才会显出淡橙色。
沈薇用银簪挑出那片花瓣,指尖轻轻一碾,粉末簌簌落在白纸上。她忽然想起午后长乐宫的情形,柳如烟鬓边那支嵌着橙色宝石的步摇,此刻竟与这毒花有七八分相似。
"替我多谢柳姑娘。"沈薇将花瓣收进锦袋,"告诉她,这份心意,我领了。"
小太监如蒙大赦,磕头退下时碰倒了廊下的宫灯,火光在雪地上滚出一串火星。青竹紧紧攥着帕子:"娘娘,这可怎么办?奴婢这就去禀报殿下!"
"不必。"沈薇按住她的手,翻开一本泛黄的账册。指尖在某一行停住——三个月前,西跨院曾以"驱虫"为名,采买过大量含醉仙花粉的香囊。她当时只当是寻常采买,现在想来......
窗棂突然传来轻响,一片雪沫子落在沈薇手背上。她抬头,正对上窗外那双熟悉的明黄色云纹常服袖口。
萧景渊不知站了多久,廊下的积雪已没过他靴底三寸。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深夜还在忙?"他推开门,寒气裹着一身雪粒子涌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金漆盒,又落在沈薇攥着锦袋的手上,"这是?"
沈薇没隐瞒,将锦袋放在他面前:"柳姑娘送来的燕窝,里面掺了这个。"
萧景渊捻起那片花瓣,指尖发力,粉末簌簌落下。烛火在他眸子里跳动,忽明忽暗:"你打算怎么办?"
"按规矩,"沈薇垂眸,"应将人证物证交由尚功局查办。"
"规矩?"萧景渊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寒意,"你可知这宫里有多少规矩,是专门为'意外'准备的?"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关于淮河水患的奏折,"比起这些毒花,有些人的心思,才更值得提防。"
沈薇抬眼,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窗外寒风呼啸,殿内烛火摇曳,两人之间隔着半丈距离,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你要查?"萧景渊忽然问。
"是。"
"需要什么?"他放下奏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
沈薇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落满灰尘的簿册:"我要查三年前,西跨院所有采买记录。还有,"她看向萧景渊,"我要调阅吏部存档的李大人祖籍卷宗。"
萧景渊挑眉:"李大人?柳如烟联络的那个?"
"是。"沈薇翻开簿册,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柳姑娘既然敢用这么拙劣的手段,背后必定有人撑腰。我要知道,这个人是谁。"
窗外忽然传来梆子声,三更了。萧景渊看着沈薇专注的侧脸,鬓边那支木簪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午后在长乐宫,她挺直脊背说"三年之约"时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交易,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准。"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又停住,"小心些。"
门被轻轻带上,寒风戛然而止。沈薇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淮河水患"四个字。三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在寂静的宫夜里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此刻的西跨院,柳如烟正对着铜镜拔下那支橙色宝石步摇。烛火照在她脸上,一半明艳,一半阴狠。
"娘娘,李大人那边回话了。"小莲捧着密信进来,"吏部尚书答应帮忙,只是......"
"只是什么?"柳如烟不耐烦地接过信纸。
"只是让娘娘务必拿到沈薇私通外臣的证据。"小莲的声音压得极低,"李大人说,半月后便是百官朝贺,若是能在那天......"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她看着镜中自己姣好的面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像极了檐角冰凌断裂的声音。
而在东宫书房,沈薇刚刚翻开李大人的卷宗。当看到"祖籍淮河下游,光绪三年迁京"这行字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划过那行墨迹,忽然觉得,这寒冬的深夜,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