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像极了林默此刻的心跳。晚上八点刚过,导航提示还有五百米到达目的地。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侧的路灯像是害了病,昏昏沉沉地亮着,光线被厚重的雨幕吞掉大半。
林默把警车停在巷子口一个稍微宽敞点的位置,熄了火。雨刷器缓慢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模糊的视野。巷子深处,那间据说开了二十年的古董店招牌若隐若现,木质的牌匾被雨水泡得发胀,三个字"聚宝阁"的漆皮都卷了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味儿。
他在车里坐了两分钟,盯着那块招牌。上星期走访城西古玩市场时,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犹豫半天,才吐出"陈伯"和"聚宝阁"这两个词。
"那种带血纹的铜镜,"老头当时用手指敲着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十年前见过一次,就在老陈店里。你最好别问太多,那老头脾气怪得很,而且......"老头顿了顿,往左右看了看,"而且那镜子邪乎得很。"
林默推开车门,一股湿冷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味扑面而来。他把警帽往下压了压,盖住额头,双手插进雨衣口袋,快步走向古董店。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流进衣领里,冰凉刺骨。
店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挂着一个生锈的铜铃。林默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铜铃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店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悬在天花板中央,勉强照亮一小块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灰尘的味道,木头腐烂的味道,还有隐约的铜锈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地下很多年,刚刚被挖出来。
"有人吗?"林默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回荡。
没人应声。店里摆满了各种古董,架子上、地上,甚至墙角都堆着东西,大部分蒙着白布,看不清本来面目。光线最暗的角落里,似乎矗立着一面落地镜,被厚厚的深色布幔盖着,只隐约看出个轮廓。
林默往里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他低头一看,是个掉在地上的相框,玻璃碎了,照片上是个穿校服的女孩,梳着马尾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谁啊?"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里屋传来,带着几分警惕。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袖口磨损得厉害,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但在看到林默制服的那一刻,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多了几分戒备。
"警察?"老头问道,声音有点沙哑。
"您好,是陈伯吗?"林默掏出证件,"我叫林默,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想向您了解点情况。"
陈伯没接证件,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转身往店里走。"我这里都是正经生意,没什么好了解的。"
林默跟上去,注意到陈伯走路时左腿有点跛。"是关于一面铜镜的,"林默开门见山,"大概十年前,您店里是不是有过一面带血红色裂纹的铜镜?"
陈伯的脚步猛地停住,身体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白。"什么铜镜?我不记得了。"
"就是这种。"林默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那是他从林夏案发现场拍的证物照片,铜镜上的裂纹清晰可见,在特定光线下确实呈现出淡淡的红色。
陈伯看到照片,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架子,上面的一个瓷瓶摇晃了几下,差点掉下来。陈伯慌忙扶住,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伯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手机屏幕,"你走吧,我要关门了。"
林默收起手机,目光扫过店内。"陈伯,这面镜子可能和一桩命案有关,希望您能配合。"
"命案?"陈伯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都过去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林默敏锐地察觉到陈伯的异常反应。"什么过去了?"他追问,"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伯突然激动起来,挥手赶他:"我不知道!你快走!快走!"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从敞开的店门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布幔猎猎作响。角落里那面被遮盖的落地镜,布幔突然滑落一角,露出一小块镜面。
林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借着昏暗的光线,他隐约看到镜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他自己的倒影,而是一个扭曲的影子,像是人的轮廓,却又怪异得很,四肢不成比例,头部大得离谱,正死死地盯着他。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布幔又落了下来,正好盖住那个缺口,什么都看不见了。是错觉吗?他皱了皱眉。
"别看!"陈伯突然大喊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别看那些镜子!"
林默转头看向陈伯,发现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像是在看一个即将面临巨大危险的人。
"陈伯,您到底在怕什么?"林默往前走了一步,"那面镜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陈伯突然抓起桌上的一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刺耳。"我让你走!你听不懂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林默没动,反而更加坚定了要查下去的决心。陈伯的反应太不正常了,肯定有问题。"陈伯,我知道您可能有难言之隐,但如果这面镜子真的有问题,而且牵涉到人命,您隐瞒不报是要负责任的。"
陈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抽动,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林默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陈伯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那镜子......是邪物......"他声音沙哑地说,"会吃人的......"
林默的心一沉。"您能说得具体点吗?"
陈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十年前......那镜子是从一个老宅里收来的。那时候我不懂事,看着上面的裂纹奇怪,就摆在店里想卖个好价钱......"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像是陷入了回忆。"有一天,一个女人来店里,看中了那面镜子。她说她喜欢镜子上的裂纹,觉得很漂亮。我当时就把镜子卖给她了......"
"后来呢?"林默追问。
"后来......"陈伯的声音开始颤抖,"没过多久,我就听说那个女人出事了......死在自己家里的浴缸里,身上缠着红绳......跟你说的那个案子......一模一样......"
林默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这和林夏的死状完全吻合!难道林夏案真的和这面镜子有关?
"我当时害怕极了,赶紧把店里所有的镜子都处理掉了,"陈伯继续说,"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可是......可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他突然抓住林默的胳膊,手劲大得惊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镜子里的东西......会跟你回家的!它会一直看着你,等着你,然后......然后取代你!"
林默被他抓得生疼,试图挣脱,但陈伯的手像是铁钳一样死死地钳住他。"陈伯,您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陈伯歇斯底里地喊道,"我女儿......我女儿就是被它害死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在林默脑海里。他猛地想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那张照片,那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
"您女儿?"
陈伯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眼神涣散地看着林默。"我女儿......叫小雅......那时候她才十六岁......"他的声音哽咽了,"那天我从店里回来,看到她房间里那面镜子......就是我没来得及处理掉的小镜子......镜子里的她......对着我笑......笑得那么诡异......"
"第二天,小雅就不见了......"陈伯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找了她好久,都找不到......直到有一天,我在镜子里看到了她......她就站在镜子里,看着我,说她回不来了......"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陈伯说的这些,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但他脸上的痛苦和恐惧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您的妻子呢?"林默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刚才陈伯提到"妻子被替换",他一直记在心里。
陈伯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震,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她......她也被替换了......"他声音颤抖地说,"自从小雅不见后,她就变得越来越奇怪......不认识我,不记得我们以前的事......有时候我看着她,觉得她根本就不是我的妻子......"
林默皱起眉头。这一切都太离奇了。难道真的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在作祟?他作为一个警察,本不该相信这些,但陈伯的话,还有林夏案现场的种种诡异迹象,都让他不得不开始怀疑。
就在这时,店里突然陷入一片黑暗。白炽灯"滋啦"一声,灭了。
"怎么回事?"林默警惕地问道。
陈伯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它来了!它来了!"
林默赶紧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光线扫过店内,他看到角落里那面落地镜的布幔已经完全滑落,露出了镜子的全貌。镜子很大,边缘已经氧化发黑,但镜面却异常光滑,映照出周围的景象。
然而,诡异的是,镜子里的景象和现实并不完全一样。镜子里的店内,光线更加昏暗,而且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红色雾气。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镜子里并没有林默和陈伯的倒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扭曲的黑影,正从镜子深处缓缓走出来。
那黑影和林默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一样,四肢不成比例,头部巨大,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片漆黑。它走过的地方,镜子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水波一样。
"快跑!"陈伯大喊一声,转身就想往店外跑。
但已经晚了。黑影突然加快速度,一下子从镜子里钻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声。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钻进了人的脑子里,让人头痛欲裂。
林默下意识地挡在陈伯身前,握紧了拳头。他虽然害怕,但作为一名警察,保护平民是他的职责。
黑影缓缓向他们飘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冰冷起来。林默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突然,黑影猛地加速,向林默扑了过来。林默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影撞向自己。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伯突然推了林默一把,自己却被黑影撞个正着。
陈伯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一样,被黑影拖着往镜子方向飞去。
"陈伯!"林默大喊一声,想要冲过去救人,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看着陈伯被拖进镜子里,消失不见。镜子里的红色雾气变得更加浓郁,隐约可以看到陈伯在雾气中挣扎的身影。
紧接着,镜子表面开始出现裂痕,红色的液体从裂痕中渗出,像是鲜血一样。店里所有的镜面,包括那些蒙着白布的架子上的小镜子,都开始出现同样的情况,渗出红色的液体。
林默感到一阵绝望。难道自己也要像陈伯一样,被拖进镜子里吗?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自己胸前口袋里的东西。那是一张他和母亲的合影,是他考上警校时拍的。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想要拿出照片。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照片的那一刻,镜子里的黑影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紧接着,林默感到身上的束缚消失了。
他不敢犹豫,转身就往店外跑。身后传来镜子碎裂的声音,但他不敢回头,一口气冲出了古董店。
外面的雨还在下。林默跑到警车旁,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口袋,那里的照片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他小心翼翼地拿出照片,发现照片上多了一道焦痕,焦痕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个数字——1103。
1103?这是什么意思?是线索吗?
林默正想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警笛声。他抬头一看,几辆警车正朝着这边驶来。
警车停在巷口,张建国带着几名警察从车上下来。看到林默,张建国快步走了过来。
"小林,你怎么样?没事吧?"张建国关切地问道,上下打量着林默。
"张队,我没事......"林默摇了摇头,指着古董店的方向,"里面......里面出事了......陈伯他......"
张建国皱起眉头,转头对身后的警察说:"你们进去看看!小心点!"
几名警察拔出枪,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古董店。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一阵惊呼声。
张建国和林默赶紧跟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呆了。
店里一片狼藉,所有的镜子都碎了,地上散落着镜片和红色的液体。角落里,那面落地镜已经完全碎裂,碎片上还残留着红色的雾气。
而陈伯,却不见踪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默看着地上的镜片,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照片上的焦痕"1103",心中充满了困惑和恐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1103又代表着什么?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起案件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会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未完待续\]警笛声撕开雨幕时,林默正用袖子擦掉照片上的血珠。张建国带着人冲进来的瞬间,他闻到雨水裹挟着铁锈味涌进店里,与满地红色液体混在一起,散发出甜腻的腥气。
"封锁现场!"张建国的声音在碎裂镜片中回荡。技术科的小王刚要碰满地狼藉,被林默一把拽住手腕——那名年轻警员的袖口正贴着块镜片,镜面赫然映出个没有瞳仁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自己。
"别碰任何反光面!"林默吼出声时才发现喉咙已经沙哑。他扯下证物袋将照片密封,指腹隔着塑料摩挲那个焦黑的"1103",三位数边缘蜷曲如烧焦的皮肤。
张建国的手电扫过墙角,照射在陈伯消失的镜面残骸上。那里残留着半只没完全消失的手掌印,五指关节扭曲的弧度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老队长喉结动了动,从腰后摸出配枪:"所有人背对镜子站!"
"张队!"门口传来年轻警员的惊叫。林默猛地转头,看见玻璃橱窗映出整片红色雾霭,每个警员的倒影都高高扬起头颅,脖颈拧成诡异的直角。
雨突然停了。古董店的老式挂钟发出齿轮错位的咔嗒声,停在九点零三分。林默盯着自己映在警车车窗上的影子——那个"自己"正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赫然是块带血纹的铜镜残片。
"1103..."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却看见车窗倒影的嘴唇根本没动。雨刷器突兀地刮过,擦出三道血痕,在玻璃上拼出个歪斜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