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你跳舞

一年一度的，只产丑照，难生美照的艺术节到了

苏晚在讲台上拍了两下手。

“艺术节报名这周五截止，目前咱们班还是零节目，大家上点心。”

底下稀稀拉拉应了几声。陆商明趴在桌上，下巴枕着胳膊，眼神往右边飘了一下。

月明昱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卷子，笔动得不快不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灰蓝色校服晒得发白。窗台上不知道谁放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

陆商明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桌面上那道物理题。

不会写。

林策从外面回来，一瓶水砸在他桌上：“想什么呢？”

“物理。”

“你想物理的表情怎么跟发情似的。”

陆商明踹了他凳子一脚。

林策笑着躲开，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了没？苏晚去找月明昱了。”

陆商明拿水瓶的手顿了一下：“找他干嘛？”

“让他出节目呗。他不是跳舞的吗？”

陆商明没说话。他当然知道月明昱跳舞。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是在舞蹈室。那天他抱着一摞资料送错了楼层，推开那间教室的门，看见一个人正对着镜子拉腿。那人穿着练功服，腿抬得很高，身体却纹丝不动，表情专注得像个雕塑。

陆商明当时愣在门口，手里的资料差点掉地上。

那人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找谁？”

“送、送资料的。”

陆商明转身就走，走出门一看才发现自己走错了——他要送的是教务处，不是舞蹈室。

当时有些尴尬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月明昱。

再后来，在主席台上，月明昱作为学生会会长讲话，他站在台下，认出了那张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念稿子的时候不抬头，念完了才抬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不知道有没有看见他。

再再后来，班里人满了，老周让他先去艺术班那边待着。他抱着书包走进艺术班教室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月明昱坐在凳子上看书，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他的到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陆商明在离他两个座位的地方坐下来，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当时跟自己说，是因为搬书上楼太累了。

“想什么呢？”林策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陆商明回过神：“没想什么。”

“你发呆发了一分钟了。”

“我在想物理题。”

“放屁。”

苏晚从讲台上下来，经过他们这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敲了敲陆商明的桌角：“陆商明，艺术节你负责搬道具，我已经把你名字报上去了。”

“哦，行。”

“到时候早点到，别迟到。”

“知道了。”

苏晚走了。林策凑过来：“你这就答应了？不反抗一下？”

“搬道具而已，又不是上台。”

“也是。”林策靠回去，“不过你要是上台，估计只能表演睡觉。”

陆商明懒得理他，把物理卷子翻了个面，假装在看题。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陆商明憋了半天，终于把那道物理题做出来了。他心情不错，伸了个懒腰，转头往月明昱那边看了一眼。

月明昱没在写卷子。他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封面上写着“中国古代舞蹈史”，手指夹在书页中间，正在慢慢翻。

陆商明盯着他看了几秒。

月明昱好像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陆商明来不及收，干脆冲他比了个“谢谢”的口型——上次那道题，月明昱给他写了详细的步骤，他还没当面道谢。

月明昱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陆商明看见他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之后，又翻了回来，好像忘了刚才看到哪一页。

陆商明忍不住笑了一下。

放学铃响的时候，陆商明故意收得很慢。他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书包，磨蹭了半天。

他往月明昱那边看了一眼。那人也还没走，把那本《中国古代舞蹈史》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两个人同时往门口走，又同时停了一下。

陆商明往旁边让了让：“你先。”

月明昱看了他一眼：“你先。”

陆商明没再客气，先走了出去。月明昱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梯。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陆商明开口了：“苏晚找你出节目了？”

“嗯。”

“你答应了吗？”

月明昱走在他旁边，想了一下：“答应了。”

陆商明转头看他。月明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楼梯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几乎没有声音。

“你跳什么？”陆商明问。

“还没定。”

“你平时跳什么类型的？”

“中国舞。”

陆商明对舞蹈一窍不通。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画面是电视上那种穿长袖衣服转圈的，但他觉得月明昱跳的肯定不是那种。他想起第一次在舞蹈室看见他的样子——黑色的练功服，腿抬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拉满的弓。

“你上次那个……”陆商明说到一半，停了一下。

月明昱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陆商明把话咽回去了。他差点说“你上次在舞蹈室拉腿那个动作叫什么”，但那样就等于承认他偷看了，而且记到现在。

月明昱没追问。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天还没完全黑，西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艺术节那天我去看。”陆商明说。

月明昱没立刻回答。走了一段路，他才开口：“你不是要搬道具吗？”

“搬完就看。”

“嗯。”

过了一会儿，陆商明又说：“你跳舞的时候穿什么？”

月明昱想了想：“看跳什么。还没定。”

“黑色的好看。”陆商明说。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奇怪了，好像他专门想过这个问题一样。

月明昱转头看了他一眼。

陆商明盯着前方的路，假装什么都没说。

“嗯。”月明昱说。

就一个“嗯”。但那个“嗯”的尾音好像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点。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两个人要分开了。月明昱往左，陆商明往右。

“那明天见。”陆商明说。

“明天见。”

陆商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月明昱没回头，背着书包往前走，步子不大，但很稳。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

陆商明把目光收回来，加快了脚步。

心跳有点快。

他觉得自己最近心跳快的频率有点太高了。

晚上洗完澡，陆商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策在下铺打游戏，耳机漏音，传来“砰砰砰”的枪声。

陆商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月明昱说“答应了”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在忍笑。

他想起月明昱说“嗯”的时候，尾音比平时长了一点。

他想起第一次在舞蹈室看见月明昱，那人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说：“找谁？”

那时候他没想到，后来他们会变成这样——他给他讲物理题，他给他留纸条，他们在食堂面对面吃饭，在楼梯间一前一后下楼。

陆商明又翻了个身。

林策在下铺喊了一句：“你烙饼呢？”

“闭嘴。”

林策笑了一声，把耳机声音调小了。

陆商明闭上眼睛。

艺术节。他想看月明昱跳舞。

不是从镜子里看一眼那种，是正正经经地看。灯光打在他身上，所有人都看着他，但他知道，月明昱在台上，他在台下。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别想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