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是看他干嘛

第二天早读，陆商明到教室的时候，月明昱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低着头翻英语书，跟前跟平时一样，好像昨天那个面包不是他买的似的。陆商明往自己座位走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发现他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已经喝了一半。

陆商明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里，开始往外掏课本。掏到一半，手指碰到书包侧兜里那个面包袋子——昨晚那个奶油的，他没吃，塞包里就忘了。

他把面包拿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月明昱的方向。

月明昱没看他，在背单词。

陆商明想了想，把面包拆开，咬了一口。有点干了，但还能吃。他嚼着面包翻英语书，翻到昨天老师划的那页，开始跟着读。

早读快结束的时候，林策踩着点冲进来，书包带子挂在肩膀上，手里拎着俩包子，一屁股坐下就开始喘。

“又起晚了？”陆商明头也没抬。

“别提了，”林策把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闹钟没响。”

陆商明嗯了一声，继续背书。

林策嚼了几口包子，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哎，昨天那个面包，你吃了没？”

“吃了。”

“那个奶油的？”

“……红豆的。”

林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陆商明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笑得有点欠，但懒得理他。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男生们在操场上跑了两圈之后自由活动。陆商明跟几个同学打了会儿篮球，打到一半觉得热，就下场喝水去了。

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远处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跑道上练短跑，整个操场闹哄哄的。

他往舞蹈房那边看了一眼。

门关着，窗户上贴着磨砂膜，什么也看不见。

林策也下场了，一屁股坐他旁边，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热死了，”他拿衣服下摆擦脸，“你说这体育课就不能调到春秋天上吗？”

“你跟校长说去。”

“我倒是想，”林策往后一靠，两手撑在身后，“哎，你说月明昱他们跳舞的是不是不用上体育课？”

陆商明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应该是不用，”林策自顾自地说，“我看他们好像每天下午都在排练，好像说要参加什么比赛。”

陆商明没接话，又喝了一口水。

林策转头看他，忽然问：“你到底怎么跟他认识的？”

“谁？”

“月明昱啊。”林策一脸“你别装”的表情，“他给你买面包，总不能是随机抽了个幸运观众吧？”

陆商明想了想：“也没怎么认识，就是……之前有一次走错排练室，撞见他了。”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出去。”

林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这确实是他的风格。”

“后来他转来我们班了嘛，”陆商明说，“就坐在那边，偶尔碰见，也没说什么话。”

“那他给你买面包？”

陆商明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解释。说起来确实挺奇怪的，一瓶水换一个面包，但又不像是交换，更像是……他也不知道像什么。

“可能，”他想了想，“就是顺手吧。”

林策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陆商明做完数学卷子，趴在桌上发呆。林策在旁边写物理，写一会儿挠一下头，看起来也不太顺利。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动静。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陆商明趴着趴着，目光不知不觉就飘到了月明昱那边。

那人坐在靠窗那排，离他大概隔了三四个座位。他也在写东西，低着头，手里的笔动得很快。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层冷冷的光照得柔和了一点。

他写完一题，停下来，拿橡皮擦了擦，又重新写。动作很慢，很认真，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他手里那道题。

陆商明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翻了个面继续趴着。

林策凑过来小声说：“你老看他干嘛？”

陆商明被噎了一下：“谁看了？”

“你当我瞎啊，”林策压低声音，表情有点微妙，“你趴那儿十分钟，往那边看了至少五次。”

“……我在看窗户外面的树。”

“哦，”林策点点头，一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表情，“那树好看吗？”

“还行。”

林策又笑了，这次笑得意味深长，但没再说什么。

放学的时候，陆商明收拾书包，磨蹭了一会儿。等大部分人都走了，他才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明昱还没走，在整理桌上的书本，一本一本地摞起来，对齐，再放进书包里。动作慢条斯理的，不像是赶时间的样子。

陆商明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说：“我先走了啊。”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跟谁说呢？教室里就剩月明昱一个人了。

月明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他说。

就一个字，声音很轻，然后就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了。

陆商明站在门口，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月明昱说“你不是说你没吃吗”，那会儿是晚自习之前，他去哪儿买的面包？小卖部在操场那边，走过去来回至少要十分钟，他平时晚自习之前都在排练室，专门跑过去买的？

陆商明站在楼梯口想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可能就是顺路吧。

回宿舍的路上，他经过食堂，想了想，拐进去买了两个包子。付钱的时候，他又想起书包侧兜里那个没吃的奶油面包，犹豫了一下，多拿了一杯豆浆。

拎着东西走出食堂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买一杯。

走到宿舍楼下，他看见月明昱正从另一条路走过来，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应该是从排练室刚出来。

两个人同时看见了对方，脚步都慢了一点。

陆商明举起手里的豆浆，冲他晃了晃：“吃了吗？”

月明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豆浆，摇了摇头。

陆商明走过去，把豆浆递给他。

月明昱没接，看着他。

“多买的，”陆商明说，“喝不完。”

月明昱又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接过去了。

“谢谢。”他说。

陆商明笑了笑：“没事。”

两个人站在宿舍楼下，隔着一米远的距离。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往左斜，一个往右斜，在地面上快要碰到一起，但还差一点。

“那我上去了。”陆商明说。

月明昱点点头。

陆商明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月明昱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杯豆浆，低着头看杯子上的标签，好像在认真读上面写了什么。

陆商明忍不住笑了一下，转身上了楼。

回到宿舍，林策已经在了，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看见陆商明进来，探头看了一眼：“你手里拎的什么？”

“包子。”

“给我一个呗，我饿了。”

陆商明把包子递给他，自己坐在床边，开始换鞋。

林策咬了一口包子，忽然说：“你刚才在楼下跟月明昱说话？”

陆商明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窗户那儿看见了，”林策嚼着包子，声音含含糊糊的，“你给他买了杯豆浆？”

陆商明没说话，把鞋塞进床底下。

林策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但没再问什么，继续吃他的包子去了。

陆商明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他想起刚才月明昱站在路灯下看豆浆杯标签的样子，低着头，安安静静的，跟平时在教室里那种“别来烦我”的冷不太一样。

好像就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防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