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星期，学校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组织秋游。

大巴停在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陆商明正趴在桌上补觉。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早上差点起不来。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要出发了”，他睁开眼，看见月明昱正往书包里塞东西——一瓶水，一包纸巾，还有一盒创可贴。

陆商明揉揉眼睛，心想这人出门跟准备打仗似的。

大巴上，陆商明原本想找个后排靠窗的位置继续睡，结果被人拉住聊天，聊着聊着就坐到了中间。车开了十几分钟，他才发现月明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脸转向窗外，全程没跟任何人说话。

旁边的女生小声跟陆商明咬耳朵：“他每次都这样，集体活动一个人待着，习惯了就好。”

陆商明回头看了一眼。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月明昱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耳机线垂下来，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摆。

到了目的地是个森林公园，班主任宣布自由活动，下午三点集合。同学们三五成群地散开，陆商明跟着几个男生去打篮球，打到一半觉得没意思，就一个人往林子深处溜达。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一片小湖。湖水很静，倒映着天上的云。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背挺得笔直，正低头看着什么。

是月明昱。

陆商明站在林子边上犹豫了两秒。按理说应该转身走人，人家明显想一个人待着。但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脚已经往那边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走近了才看清，月明昱在看一本很旧的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来。他看得认真，连有人走近都没发现。

“在看什么？”

月明昱猛地抬头，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看清是陆商明，他眉头微微皱起来，又很快松开，把书合上，封面朝下放在膝盖上。

“没什么。”他说。

陆商明识趣地没追问，在旁边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隔了大概一米远，不远不近的距离。

湖面上有野鸭子游过，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和草木的味道。

“这儿挺安静的。”陆商明说。

月明昱没接话。

陆商明也不觉得尴尬，就那么坐着，看湖面上的野鸭子游过来又游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旁边有轻轻的翻书声。

他偷偷瞄了一眼。月明昱又把书打开了，垂着眼看，嘴角抿着，看起来很专注。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身上洒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陆商明忽然觉得这画面挺好看的。不是那种“哇好帅”的好看，就是……就是很安静，很舒服，像一张拍得刚刚好的照片。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湖面上的野鸭子。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同学们的欢笑声，但隔得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明昱合上书，站起来。

“走了？”陆商明抬头。

月明昱点点头，把书塞进背包里。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陆商明一眼。

“……你不走？”

陆商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走，走。”

他跟上月明昱，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湖边往回走。月明昱走得不快，陆商明也就慢慢跟着。林间小路很窄，两边是灌木丛，走起来得侧着身。

走在前面的月明昱忽然停了一下。陆商明差点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

月明昱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一点空隙。陆商明这才看见前面有个小水坑，坑边是泥地，有点滑。

“你先过。”月明昱说。

陆商明从他身边挤过去，踩在干一点的地方，然后回头伸手：“来，拉着。”

月明昱看了他的手一眼，没接。他自己扶着旁边的树干，小心地跨过来，脚尖落地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像是怕弄脏鞋。

陆商明把手收回来，摸了摸鼻子，没说什么。

回到集合点的时候，同学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了。有人在分零食，有人在拍照，闹成一团。月明昱找了个树荫站着，拿出手机看时间。

陆商明本来想过去，但看见他那个“别来烦我”的姿态，又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月明昱站在树荫里的侧影。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小块光斑。他偶尔抬手看一眼手机，偶尔抬头看看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的同学喊陆商明过去吃西瓜，他应了一声，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月明昱还站在那儿，一个人，背挺得笔直。

回程的大巴上，陆商明这次坐到了最后一排。月明昱还是靠窗，还是戴着耳机，还是看着窗外。陆商明在旁边坐下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没说话。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天色慢慢暗下来。陆商明靠着椅背，有点困，但又不想睡。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月明昱的头微微靠着车窗，眼睛半阖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耳机里漏出一点细细的音乐声，听不清是什么曲子。

陆商明收回视线，看着前方座椅的靠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

虽然不说话，虽然总是一副“别来烦我”的样子，但今天在湖边，他走之前回头问的那句“你不走”，还有过水坑的时候往旁边让的那一下——

好像也没那么冷。

车在夜色里慢慢开着，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睡着了，有人在轻声聊天。陆商明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又是星期一，又要坐在那个人旁边，又要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

但他好像也没那么介意了。

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从他脸上滑过。他闭上眼，耳边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还有旁边人耳机里漏出来的一点点旋律。（求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