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墙上的裂缝

宋鹤闻那句带着调侃意味的“土豆”和林蕴禾气急败坏的“欠儿登”，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两颗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一圈圈尴尬又微妙的涟漪，直到下午的数学课才被严肃的课堂气氛强行压下。

　　林蕴禾强迫自己盯着黑板，努力把那些复杂的公式塞进脑子里，试图屏蔽掉身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她告诉自己：宋鹤闻只是无聊了，想找个熟悉点的“老同学”开开玩笑，重温一下初中的相处模式，仅此而已。

　　秦淮酒在后面看着林蕴禾紧绷的后背和宋鹤闻看似专注实则偶尔飘向旁边的眼神，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旁边标注：事出反常必有妖。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被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和聊天的喧闹填满。林蕴禾动作麻利地把课本塞进书包，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心烦意乱的源头。

　　“林蕴禾，”宋鹤闻的声音却在她起身时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一起走？顺路。”

　　林蕴禾动作一顿，没回头：“不顺路吧？我记得你家在城东。”她的语气带着疏离的客气。

　　“哦，忘了说，”宋鹤闻也站了起来，拎着书包，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最近搬了，就住你家后面那个新小区。”他目光坦然地迎上林蕴禾骤然转过来、写满“你骗鬼呢”的眼神。

　　“这么巧？”林蕴禾的声音干巴巴的。

　　“是啊，缘分。”宋鹤闻笑了笑，那笑容在林蕴禾看来格外刺眼。她正想着怎么拒绝，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爽朗的笑意插了进来。

　　“哟，缘分不浅啊二位？都住一块儿去了？”程赫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斜倚着门框，双手插兜，目光在宋鹤闻和林蕴禾之间来回扫视，笑容促狭。他显然是来找林蕴禾的。

　　宋鹤闻看到程赫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语气倒是熟稔：“你怎么跑这来了？”

　　“来找林蕴禾啊，”程赫言理所当然地说，晃了晃手里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喏，我妈让我给你带的，说是你落我家的辅导班报名表，急用。”他径直走到林蕴禾面前递给她，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啊！谢谢谢谢！”林蕴禾如获至宝，赶紧接过来，松了口气，“阿姨真是…还好有你！”她感激地看向程赫言，笑容真诚灿烂，那是面对多年老友才有的放松和信任。

　　宋鹤闻站在一旁，看着林蕴禾对程赫言露出的那种毫无防备、甚至带着依赖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刚才林蕴禾对着他时，只有警惕、疏离和强装的镇定。

　　“行了，东西送到，任务完成。”程赫言拍拍手，目光转向宋鹤闻，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宋大帅哥，真搬我们那片儿了？那敢情好，以后放学路上有伴儿了？”他故意把“伴儿”字咬得有点重。

　　宋鹤闻扯了扯嘴角：“嗯，刚搬。”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正低头检查文件的林蕴禾。

　　程赫言像是没察觉到他目光的落点，自顾自地说：“那正好，一起走呗？省得林蕴禾一个人路上无聊。”

　　林蕴禾转向秦淮酒：“酒酒，一起走？”

　　秦淮酒立刻摆手，眼神在三个主角身上溜了一圈，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不了不了，我今天值日！你们仨正好顺路，赶紧走吧！”她巴不得留下来看现场直播的后续发展。

　　于是，放学路上形成了极其诡异的三人行。

　　程赫言走在林蕴禾左边，熟稔地跟她吐槽着六班新来的物理老师有多“灭绝师太”，逗得林蕴禾时不时笑出声。宋鹤闻走在林蕴禾右边，沉默得像一道影子。他几次想开口加入话题，却发现他们聊的是他完全陌生的六班生态圈，他插不进嘴。他只能听着林蕴禾清脆的笑声，看着她因为程赫言的话而微微侧向左边、眉眼弯弯的侧脸。

　　阳光穿过行道树的枝叶，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以宋鹤闻为中心弥漫开来。他的唇线抿得死紧，下颌线也绷着，插在裤兜里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程赫言偶尔瞥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了然。

　　走到一个岔路口，程赫言停下脚步：“我到了，从这个巷子穿过去就是。”他指了指旁边的小路，然后看向宋鹤闻，语气带着点戏谑，“宋同学，新小区是继续往前走吧？那…我们林蕴禾就交给你‘顺路’护送啦？”他把“顺路”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林蕴禾立刻说：“不用！我自己能走，就几步路了！”

　　程赫言却像没听见，只是看着宋鹤闻，眼神带着无声的挑战和审视。

　　宋鹤闻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终于沉淀下来，化为一种冰冷的锐利。他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声音低沉：“放心，我会把她安全送到家。”这句话，像是承诺，又像是宣示。

　　程赫言挑了挑眉，没再多说，只对林蕴禾挥挥手：“走了，林蕴禾，明天见。”说完，转身利落地拐进了小巷。

　　只剩下林蕴禾和宋鹤闻。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刚才那点强行维持的轻松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令人难堪的沉默。

　　林蕴禾低着头，只想快点走完剩下的路。她能感觉到身边宋鹤闻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她无法解读、却让她心慌的压力。

　　“你跟程赫言，”宋鹤闻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关系很好？”

　　林蕴禾脚步没停，语气平淡：“嗯，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哥差不多。”她特意强调了“亲哥”两个字，试图划清界限。

　　“亲哥？”宋鹤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他对你这个‘妹妹’，倒是挺上心。”他想起了水房里的解围，想起了那张及时送达的报名表，想起了她对他毫无保留的笑容。

　　林蕴禾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忍了一路的憋闷和委屈终于冲破了临界点。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眼里，像是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宋鹤闻！”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异常清晰，“你到底想怎么样？”

　　宋鹤闻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回望她。

　　“以前，是你亲口说的‘没喜欢过我’，让我别自作多情。好，我听懂了，我放下了！”林蕴禾语速加快，胸口起伏着，“现在呢？搬到我附近是巧合？主动帮我打水是日行一善？叫我‘土豆’、是同学间的玩笑？还有现在，你这一副…”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此刻阴沉又别扭的样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往前逼近一步，仰头直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些被刻意遗忘的难堪和心酸此刻汹涌而至：“耍我很好玩吗宋鹤闻？看我因为你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心神不宁，看我因为你一个随手的举动就胡思乱想，是不是让你特别有成就感？还是说，你觉得我林蕴禾就活该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无聊了就来逗一逗，没兴趣了就一脚踢开？！”

　　她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带着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和此刻被反复拨弄神经的愤怒。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宋鹤闻被她眼中的泪光和强烈的指控钉在了原地，脸上惯有的从容和那点刻意的“欠儿登”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错愕和一丝…慌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林蕴禾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竟然是被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