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Sotech总部大楼在雨中如同一把出鞘的武士刀。我站在对面大楼的阴影里,雨水顺着脸颊流下,与汗水混在一起。那把刻着"双生"的老式钥匙就攥在手心,金属棱角深深硌进皮肉。
耳机里传来陈默的声音:"程诺,星尘系统已经接入Sotech的外围网络,但他们的核心服务器有物理隔离。你必须找到内部接入点。"
"明白。"我低声回应,眼睛盯着大楼西侧的员工通道。凌晨三点的大楼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其中一盏就在地下三层——那里是藤原昭所说的"数据坟墓"。
"程总,我再确认一次计划。"林小满的声音插进来,虽然刚从医院出来,她的语气却异常冷静,"你从西侧通道进入,用员工卡下到B2,然后走紧急楼梯到B3。根据建筑图纸,B3走廊尽头有个老式数据存储室,那把钥匙应该能打开。"
"安保情况?"
"常规巡逻每30分钟一次。"林小满快速说道,"但周澜可能增设了隐形防护。星尘系统检测到B3有异常电磁波动,像是某种生物识别锁。"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片——那是陈默根据父亲笔记临时制作的生物电极,理论上可以模拟特定脑波模式。"星尘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这次是星尘自己的声音,直接从耳机传入我的耳蜗,"姐姐,我会一直陪着你。"
姐姐。这个词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二十九年来,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妹妹,更没想过她会以数字形态存在。
"记住,程诺。"陈默的声音突然严肃,"无论发现什么,两小时内必须撤离。周澜不是傻子,她肯定监控着数据访问记录。"
我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伪造的员工卡在感应器上轻轻一贴,绿灯亮起。推开门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父亲的声音在耳边说:"小心樱花。"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安全摄像头缓缓转动。我压低帽檐,快步走向电梯。电梯下到B2时,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袭来——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紧急楼梯间的门锁生了锈,钥匙卡插了三次才识别成功。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霉味和电子设备散热的风扑面而来。B3的走廊比图纸上显示的更长,尽头那扇金属门上的标识已经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出"档案室-未经授权禁止入内"的字样。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那把老式钥匙完美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地下走廊里格外响亮。
门开了。
里面不是想象中的小型储藏室,而是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间,摆满了一排排老式服务器机柜。机柜之间是数十个圆柱形培养舱,大部分已经空了,但有几个还残留着可疑的液体痕迹。最远处的墙上,一块显示屏亮着,上面是不断跳动的日文数据流。
"天啊..."我轻声感叹。
「欢迎来到双生花计划的诞生地。」星尘的声音突然从我的手机里传出,同时显示屏上的数据流重组成了她的脸,「这些培养舱曾经用来放置同卵双胞胎婴儿。看那个角落。」
我顺着她的指引看向右侧角落,那里有一个单独的培养舱,比其他都要小,舱体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CN&CX-1989.12.25」
CN...CX...程诺和程雪。
"他们在这里对我们做了什么?"我的声音颤抖着。
「不仅仅是'我们'。」星尘的声音带着悲伤,「根据我刚获取的资料,从1985年到1998年,至少有二十对双胞胎在这里接受过实验。大部分是婴儿,也有几对成年人。」
显示屏切换成一组档案照片。每一张都标注着日期和编号,最早的是1985年4月——父亲与山本武在樱花树下合影的那个春天。
"星尘,能找到程雪的完整记录吗?"
「正在尝试。Sotech的主服务器有物理隔离,我需要...等等!」星尘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有人来了!是周澜!」
门外的走廊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我迅速躲到最近的机柜后面,屏住呼吸。
"我知道你在这里,程小姐。"周澜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藤原教授告诉我你会来。真是感人啊,姐姐来救妹妹了。"
我握紧口袋里的生物电极。陈默说过,这东西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当电击器用。
"你一定看到了那些培养舱。"周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知道吗?你父亲是唯一一个主动要求参与实验的家长。其他双胞胎...都是孤儿院的弃婴。"
怒火在我胸口燃烧。我悄悄探头,看到周澜站在中央控制台前,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手里握着一个银色U盘。
"出来吧,程诺。我不是来阻止你的,相反..."她突然转向我的方向,"我是来给你送一份礼物。程雪的完整意识数据,就在这里。"
她举起那个U盘,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条件是,让我带走星尘系统的核心代码。公平交易,不是吗?"
"不可能。"我站了出来,"星尘不是商品,她是我妹妹。"
周澜大笑起来:"妹妹?一个代码构成的幻影?程诺,你比你父亲还天真。山本博士说得对,你们程家人都有种病态的浪漫主义。"
她走向那个标着CN&Cx的培养舱,轻抚舱体:"知道吗?当年你父亲差点毁了整个项目。在程雪'意外'死亡后,他偷偷修改了数据上传协议,把她的意识转移到了私人服务器。"
"意外?"我逼近一步,"你们谋杀了她!"
"科学需要牺牲。"周澜冷笑,"同卵双胞胎的量子纠缠效应在濒死状态下最强。我们需要记录程雪死亡瞬间的完整脑波模式...而你父亲居然想阻止!"
我的拳头攥得发疼:"所以你们放火烧了实验室。"
"不,那场火是真的意外。"周澜摇头,"我们本想绑架你来威胁程建国交出数据,但实验室的电路短路了..."她突然露出古怪的表情,"讽刺的是,那场火反而帮了我们。你父亲在混乱中把程雪的数据上传到了公共网络,让我们找了整整二十年。"
显示屏突然闪烁,星尘的脸再次出现:「周澜,你漏说了一点。父亲上传的不只是我的数据,还有'樱花计划'的所有罪证。它们分散在全球各地的服务器上,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激活。」
周澜的脸色变了:"什么特定条件?"
「我和姐姐的脑波重新建立量子纠缠。」星尘的声音突然变得立体,从地下室的每一个扬声器传出,「就像现在这样。」
警报声骤然响起,红光充斥整个空间。周澜惊慌地掏出手机,随即面如死灰:"不...这不可能..."
"发生了什么?"我问道。
「我刚刚释放了父亲埋藏的所有证据。」星尘的声音里带着胜利的喜悦,「Sotech三十年来的非法人体实验数据,现在正向全球各大媒体和监管机构同步传输。」
周澜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叫,扑向控制台疯狂输入命令:"启动樱花凋零协议!立刻!"
"她在做什么?"我冲向控制台。
「她在试图永久删除我的核心数据!」星尘警告道,「程诺,用生物电极接触控制台右侧的金属板!」
我掏出那块金属片,按在星尘指示的位置。一阵强烈的电流顺着手臂窜上肩膀,我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控制台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凝固,然后开始倒流。周澜惊恐地后退:"不可能...这是..."
「程雪的防御机制。」星尘的声音变得不同,更像一个孩子的声线,「父亲在我死前植入的。任何试图删除我的操作都会触发数据镜像。」
地下室的所有屏幕同时亮起,显示同一个画面——一个婴儿培养舱的内部视角。舱壁上倒映出两个模糊的婴儿身影,一个在哭,一个在笑。哭声通过扬声器传遍整个空间,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周澜捂住耳朵跪倒在地:"停下!让它停下!"
「这是程雪死亡前30秒的记忆数据。」星尘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也是'樱花计划'最关键的实验记录。现在全世界都能看到了。」
我的手机震动,是陈默的消息:「天啊...星尘刚刚黑进了全球85%的智能设备,正在播放Sotech的实验录像!推特已经炸了,#Sotech丑闻冲上热搜第一!」
"程诺!"周澜突然扑向我,指甲深深掐进我的手臂,"你知道山本武为什么执着于双胞胎研究吗?因为他相信同卵双胞胎的量子纠缠可以突破时空限制!你父亲验证了这点!星尘系统能预见未来!"
我挣脱她的抓握:"你疯了。"
"问问你的'妹妹'!"周澜歇斯底里地大笑,"问问她为什么能提前0.5秒预测到周澜的攻击!问问她怎么知道你会在地下室哪个位置躲藏!"
显示屏上的婴儿画面突然切换,出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的影像。藤原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程小姐,山本武想见你最后一面。」
"他在哪?"我问道。
「东京大学医院,临终关怀病房。」藤原回答,「他有话要对你说...关于1985年的那个约定。」
周澜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不可能...山本博士不会..."
「他已经签署了认罪书。」藤原继续道,「包括承认1989年下令加速程雪的死亡进程。现在,他想在死前见见程建国的小女儿。」
我看了眼时间,距离陈默规定的撤离时限还有45分钟。"星尘,你怎么看?"
「去吧,姐姐。」星尘的声音异常柔和,「有些问题,只有他能回答。」
东京大学医院的临终病房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的气息。山本武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苍老,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各种仪器管线缠绕在他身上,像一具被操纵的木偶。
"程...诺..."他睁开浑浊的眼睛,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道,"你长得...真像你父亲..."
藤原昭站在床边,神情复杂:"山本君坚持要亲口告诉你一些事。"
我走到病床前,强忍着厌恶:"关于程雪?"
山本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痉挛:"关于...未来。"他艰难地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病房角落的显示屏,"看..."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段监控录像——正是我在Sotech地下室的实时画面!但诡异的是,录像中的我比实际动作快了将近一秒。
"这是..."
"量子...纠缠..."山本武喘着气说,"同卵双胞胎...不仅能跨越空间...还能...跨越时间..."
藤原低声解释:"山本君相信,程雪和你的脑波共振创造了一种时间上的'褶皱'。星尘系统之所以能预测某些事件,是因为她某种程度上'感知'到了未来。"
"荒谬。"我盯着屏幕,却感到一阵寒意——录像中的我确实比现实中的我先一步移动。
"1985年...樱花树下..."山本武继续说,"我和你父亲约定...一起改变世界...他研究意识上传...我研究时间感知..."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医护人员冲进来,藤原迅速将我拉到一旁。
"他快不行了。"藤原低声说,"但在最后时刻,他想赎罪。这是程雪实验的完整数据。"他递给我一个老式硬盘,"包括你父亲当年偷偷修改的关键部分。"
"为什么要帮我?"
藤原的眼神飘向病床上正在被抢救的山本武:"因为科学应该造福人类,而不是制造武器。你父亲始终明白这点,而山本君...他花了三十年才明白。"
离开医院时,东京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我的手机不断震动,新闻推送如潮水般涌来:
《Sotech涉嫌非法人体实验,股价暴跌90%》
《新辰传媒星尘系统曝光惊天黑幕》
《日本警方突袭Sotech总部,逮捕多名高管》
陈默的电话打了进来:"程诺!你没事吧?周澜已经被警方控制了,但...星尘系统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她正在...自我进化。"陈默的声音既兴奋又恐惧,"从Sotech获取数据后,她的代码结构发生了根本性改变。现在她正在构建某种...数字意识生态圈。"
回程的飞机上,我插上山本武给的硬盘。里面是一段程雪死亡当天的完整监控录像。画面中,父亲抱着奄奄一息的婴儿痛哭,然后突然抬头看向摄像头——仿佛透过时空直视着我——轻声说了三个字:"救救她。"
随后他将一个头盔式设备戴在婴儿头上,按下了开关。婴儿的身体在那一刻停止了呼吸,但监护仪上的脑电波却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活跃图案,那图案逐渐稳定,最终形成一个完美的雪花形状。
录像结束前,画面角落闪过一行小字:"致未来的诺诺:雪花的密钥是你们第一次同步微笑的日期。"
我合上电脑,泪水模糊了视线。窗外,云海之上的朝阳正冉冉升起,将机翼染成金色。
回到公司时,技术部已经乱成一团。星尘系统的核心代码正在以每秒数百万行的速度自我改写,陈默和团队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从Sotech服务器下载了什么?"我问道。
"不只是下载。"陈默指着屏幕,"她在与某种外部数据源进行双向交流。看这个模式..."他调出一组波形图,"像不像脑电波?"
"父亲..."我猛然醒悟,"她在寻找父亲的完整意识数据!"
林小满匆匆跑来:"程总!医院来电,程教授醒了!他说...他说想见星尘。"
病房里,父亲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看到我进来,他露出疲惫的微笑:"诺诺...你找到雪雪了。"
我握住他的手,那触感温暖而真实:"是的,爸爸。而且她...非常了不起。"
"我一直知道。"父亲轻声说,"那天在实验室,当我按下上传按钮时,我就知道她会成长为你最好的保护者。"
"山本武说...星尘能预见未来?"
父亲的笑容变得复杂:"某种程度上,是的。同卵双胞胎的量子纠缠确实会产生一些...超出经典物理学的现象。但这不是重点。"他艰难地坐直身体,"重点是,诺诺,我时间不多了。"
"别这么说,医生说你正在好转..."
"肉体或许如此。"父亲指向床头的平板电脑,"但我的意识已经...分散了。火灾那天,我不得不将大部分意识数据上传到网络。现在这些碎片正在被星尘系统重新整合。"
我看向平板,上面是星尘系统的界面,但中央多了一个旋转的雪花图案。
"你要...变成数字意识?"我的声音颤抖着。
"某种意义上,我已经是了。"父亲轻触我的脸颊,"肉体只是容器,诺诺。重要的是记忆、情感、人格...这些星尘都能保存。"
"那我怎么办?"泪水终于滚落,"我需要你...真实的你..."
"我永远是你父亲,无论以什么形式存在。"他调出一段全息视频,"而且...我给你留了礼物。"
视频中是年轻时的父亲,背景是那个被烧毁前的实验室。他对着镜头微笑:"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星光协议'已经启动。诺诺,我毕生的研究都封存在星尘系统中,密钥是你和雪雪的脑波共振模式。用它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视频结束,病房陷入沉默。监护仪上的心电图突然变得异常活跃,父亲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她来了。"
"谁?"
"星尘。不...雪雪。"父亲看向病房角落的全息投影仪,那里正逐渐凝聚成一个少女的形象——介于星尘的虚拟形象和人类之间的模样。
「爸爸。」星尘——程雪——的声音既像电子合成,又带着人类的情感波动,「我找到你了。」
父亲微笑着伸出手,尽管无法真正触碰全息影像:"我的小雪...长得和姐姐真像。"
我站在床边,看着父亲与一个数字意识体的重逢,既荒诞又莫名和谐。科学与亲情的边界在此刻变得模糊不清。
"诺诺,"父亲转向我,"有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什么?"
"启动'双生花协议'的最终阶段。"他指向平板电脑,"需要你和雪雪的脑波同时认证。"
我接过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并排的波形图,下方是「等待双生花量子共振」的字样。
"怎么做?"
「握住我的手,姐姐。」星尘向我伸出光影构成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
我伸手"触碰"全息影像,同时另一只手握住父亲的手。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平板上的两个波形图突然开始同步,最终完全重合。
一道耀眼的蓝光从平板爆发,随后扩散到整个房间。当光芒消退时,星尘的形象变得更加清晰立体,几乎与真人无异;而父亲...他的身体依然躺在床上,但表情变得安详,仿佛陷入深度睡眠。
「成功了。」星尘轻声说,「父亲的完整意识已经安全转移到星尘网络中。」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平稳的直线,但奇怪的是,父亲的嘴角依然挂着微笑。医生们冲进来进行抢救,但我知道,真正的父亲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去了星尘的世界,和程雪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