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威克从温格医生的病房搬了出去,开始加入到正常的劳动当中,莫帝法的精神状态也比之前好了许多,仿佛过去所受的种种经此一役,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威克的左眼感染较为严重,因此也波及到了右眼的视力,导致他的辨识事物的能力急剧下降,做完手术才不到几日,就戴上了有啤酒瓶那么厚的单片眼镜。在监狱生活一段时间后,威克显然没有刚进来时那么偏激了,他正在逐渐往过去的那个他转变,虽然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虽然温格还是执意要叫他“愣头青”,但不得不承认,威克在变好,莫帝法的身体状况在变好,伦敦的天气也在变好,即便肉体上的苦痛不曾改变,他们的境遇不会得到任何改善,但似乎这世上的一切都在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就像是雨后熹微的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间穿出,照亮了叶片上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这就是生活,当所处的境遇不如意到极致时,即便是一丝最微小的希望,也会被无限放大,被当作活下去的依靠。
因为威克的视力情况实在堪忧,有些太过精细或是太过操劳的活儿也不敢派给他,典狱长大手一挥,派了他去帮温格医生整理药品,算是给医生找了个不那么好用的临时助手,但总比什么也没有强。每次温格需要他帮忙时,威克都会比约定的时间提前那么一刻钟,他还是不怎么爱跟温格说话,有时几乎是在躲着他,当然,温格对此也表示理解,毕竟之前他们产生过不小的摩擦,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在愿意主动面对问题之前都会选择暂时逃避,温格也有过像这样的年岁,因此,他明白消除这类隔阂最好的办法无外乎等待。
这天,威克受托来给温格帮忙,顺路还替他把新到的医疗物资领了过来,温格正在工作台前忙活,听见背后有铁门打开的声音,才忙里偷闲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哦,你好。”他朝威克稍稍颔首,指挥他把物资箱放到角落里的硬垫子上头,便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忙手头的工作去了,“帮我点一下物资的数量吧,把里边的盘尼西林拿给我。”威克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蹲下身去掀开了木箱的盖子。他的动作很快,才过一会儿,便已经拿了几盒子盘尼西林搁在了温格的手边上,温格本该表现得礼貌些,至少应当向他道谢,但他只是用那双绿色的眸子盯着威克看了一会儿。“有什么想问我的?”甩了甩手,他悻悻地将目光从威克身上挪了开来。
“莫帝法上校他……”面前曾经的军人嗫嚅着,展现出了一种与身份不相称的扭捏。
“在你过来前后,他在这儿的生活没什么不同,跟其他囚犯一样,都在困顿之中等待审判来临。”温格压根没打算等他把话说完,因为他知道威克想要问什么,同时也有话想要问他,“放心吧,你没给他带来多少麻烦,倒还给他省了一桩心事——不必到处打听你的行踪了。话说回来,你跟莫帝法那小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告诉我说是上下级,但我可不相信一个上司能为了打听到下属的行踪连命都不要。”
“……这就是他的魅力所在,医生。他一直还把我当作地位等同的朋友,而他总能为了朋友义不容辞地赴汤蹈火,从不要求任何回报,在他看来,做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一个无可指摘的优点,也是一个致命的缺点。他看上去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军人,可在心底里还不过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跟我们不一样,医生,他走上战场从不是为了什么荣耀或是仇恨,他身上所背负的不过是一个军人对于国家的忠诚和他最敬爱的将军对他的期望,他曾经跟其他人一样,相信过那些政客口中的‘未来’;他曾试图反抗那些背离人道的命令;他曾试图挽救这个时代,可时代却选择将他排斥了开来。
“现在,他敬爱的将军被希特勒解了职,心爱的姑娘因为战乱而杳无音信,他自己也被关进了这座监狱……他几乎失去了一切,这要是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心理防线早就崩溃了……”
“但很显然,他却没有。”温格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的话,“我身边有过一些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他们都活得不长,而且容易遭人陷害。莫帝法能一直活到现在,说明他的运气相当不错,跟他互称朋友的人大都诚心待之,即便他遭到过陷害,似乎也并没有到太过致命的地步。如果我猜得没错,他身边的人应该都是跟他大差不差的理想主义者,包括你,威克。
“我听说过你的传闻,自得知莫帝法‘牺牲’的消息以后,你就变成了杀红眼的‘疯子’,这跟莫帝法口中那个富有感染力和活力的少校可完全不是一个人。我猜,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你的理智已经不管用了,对吧?你既不肯相信那是真的,又急于为自己最重要的友人报仇,在脑子最不清醒的时候选择了一条对自己和莫帝法都百害无一利的路。我听说你以前在曼施坦因身边呆过一阵子,应该不会不懂高层间最惯用的打压伎俩,希特勒将一大批‘不听话’的将领解了职,剔除了他眼中不稳定因素的主要力量,接下去,他们就算不打仗,也要把你们这些次要力量一带清算干净。这次莫森利用的也不过是‘你在乎莫帝法’这一点和你们之间的信息差。你看,他只是利用了莫帝法这个‘死人’的名号,却差点要了你的命。”
“他的目的,不也就是要了我的命吗——”他原本还要说下去,话却突然哽在了喉头,他伸了伸脖子,眼睛稍微瞪大了些,“莫帝法……他又救了我。”
“哦?看来这里边还有别的故事,你最好之后跟我讲讲。莫森虽然暂时没能弄死你,但他至少已经成功地把以莫帝法为核心的异己从他们的势力范围内铲除了。这对于国家而言没什么好的,但站在个人的角度上,恭喜你们,能在这里度过一段相对安稳些的时光,至少不用时刻担心会吃枪子儿。”这些话他不能让狱卒听见,故而说的时候声音也小了些,而后又提高了声调,“看看那边碗里的药晾得怎么样了,不烫了就倒进旁边的棕色玻璃瓶里去。”
威克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轻轻触了一下那只碗的碗壁,随后拿起漏斗放在瓶口上,将药倒了进去。他们今天的最后一次对话发生在帮工结束以后,威克同温格握手时突然轻声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会什么时候死,医生?”
温格抬起了头,透过不那么明亮的灯光,他看见了那只躲在厚重的镜片后边,快要失了颜色的眼睛,它直直地望着他,却似乎根本没在看他,它只是空洞地注视着前方,仿佛那里空无一物。“我不知道。”温格当然知道,他很清楚,威克能活多久取决于他什么时候上军事法庭,但现在的他总不忍心告诉那孩子这些。
“谢谢,我明白了。”那只空洞的眼眸微微垂下,师长僵硬的面孔上反倒露出了一种释怀的神色——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的心里已经相当明了,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确切回答,“那样倒是一个好消息,说明我很快就能去赎我的罪了。之前我们之间因为我的偏激而产生了许多摩擦,我必须向你道歉,但现在,我还是想拜托你一件事:虽然我的眼神不太好,但我明白,你是一位相当可靠的朋友。莫帝法上校他身边除了那么几个人,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助他了。我知道,他的运气很好,可以好好地活到战后,所以,能够请你稍微照应他一下吗?就是在某些事情上拉他一把,他一直都是个坚强的家伙,应该不会有太多地方会麻烦到你。”
“好吧,我答应你。”他直视着威克的眼睛,从那只眼睛里,他仿佛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他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的人。面前的师长若不是师长,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有着一份稳定的工作,他也会像那个人一样时而邀请朋友去自己的公寓小坐吗?如果他不是师长,他还会像这样丢掉一只眼睛吗?如果这一切都不曾发生,他会过得比现在更幸福吗?再如果啊,如果……可惜,这世上从没有什么如果。“这群人真是的,理想主义加利他主义,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送走威克,他又回到了工作台前,拾掇起医药箱来,“呵呵,老师啊老师,您瞧,我们谁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嘱托最终会发展成这样,不是吗?但至少有一点您没说错,他的确是个好孩子。”
这几日莫帝法总是睡不好,好几次都从梦中惊醒,一个人坐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粗气,这对于一个病人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作为监护医生,温格当然观察到了这一情况,可奈何监狱分配的医疗物资有限且实在不太齐全,他没法为莫帝法做任何身体上的调理。
“我见你好几次半夜被梦吓醒,”有一天莫帝法劳动完回来,他这么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一些故人罢了。”军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片刻后,那张有些凹陷的面孔上慢慢刻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他比起刚进来时又消瘦了很多,“这几天总是梦到以前的事情,虽然有些人的脸我已经记不清了,可梦里他们的声音却还是十分真切,像是一只摇铃,能把我带回那些时光似的。我时常会想一个问题,医生,你觉得人死了以后,他们的魂灵究竟会到哪里去?”
“世上没有魂灵这种东西,人死了就是死了,归根结底,只不过是一堆细胞的凋亡和坏死而已。”
“呵呵,医生,你不懂得世人的浪漫,这样可是要吃亏的。”他低低地笑了几声,又继续说,“我第一次最直观地感受到死亡是在圣维斯,那个男人来的时候总是穿着制服,身上总有些地方缠着绷带,我猜他大抵是个军人或是警察什么的,他跟父亲说话时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他讲的笑话还不赖,至少能把那些跟他接触的护士小姐逗笑。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他被推进了手术室,又被推了出来,白色的被单蒙住了他的面孔,那时的我还是个孩子,便很是大胆地走上去摸了摸他露在外头的几根手指。它们是冰冷的,医生,我从未摸过任何一样比那更冷的东西,那是一种绝望的寒冷,能把周遭的一切温度全部抽干净,让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是单纯的悲伤。那时我就在想,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一条消逝的生命,一段封尘的故事,还是一个被逐渐遗忘的名字?
“我曾经一度对死亡感到恐惧,尤其是在意识到我有这么一个治不好的毛病之后,每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夜晚,我的脑子里总会想到我死后发生的事情,仿佛就能看到母亲在我的棺椁前痛哭流涕,那令我感到心碎。但现在,我觉得死亡更像是一种救赎。
“我时常会感到有些迷茫,医生,自从走上了这条路,我已经想不起那个年少时的梦想了,虽然它曾深深地扎根于我的心中,可现在看来也是那么的模糊……事实是,那个年轻的少校已经死了,凯文·开普勒·莫帝法已经死了。”他说累了,便侧卧在床上,轻轻地阖上眼,“是我亲手杀死了他,因为他跟我的现状走得实在太远太远了。”
“是吗?我倒觉得他还活着。”医生的语调听上去比平日里要轻松不少,莫帝法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在他的想象中,医生现在的脸上或许是带着平和的微笑的,“那个少校不是死了,他只是变成了你。”
“但我是如此糟糕且狼狈……”
“混小子,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还想不通,看来也是没救了。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肯定跟你现在一样,都是个‘异类’。他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了,一道耸立的高墙,将你和其他人隔绝开来的同时,也救了你的命。少想想那些东西,先要熬到一切结束的时候,才会有赎罪的机会,如果你死在这里,死在审判开始之前,这不叫‘救赎’,更不是赎罪,明白了吗?唉,我会试着帮你解决睡眠的问题,但说实话,心理作用有时候真的比七七八八的药方子来得更重要。”
医生总是很抗拒去考虑这些太过哲学的问题,他说自己不是知识分子也不想成为知识分子,分辨以前和现在自身的变化这种事不该由他来做。他只坚持一个观点:人活着才有机会,死了就什么也没了。死亡在他看来是一样十分单纯的东西,好比一个结实的句号,横在句子的最后,斩断了生命的千万种可能。他弄不懂那些一心向死的人,那在他看来是自断后路的行为他并不欣赏,但他仍旧尊重他们的选择,因为他们的生命何去何从本就该由他们自己决断。凭借精湛的医术,他的确能救很多人,但比起救得了的人,那些救不了的人更会令他终生难忘。
这夜温格也没睡上好觉,他也被生死观这个问题折腾了一宿。
每每意志产生动摇的时候,温格总会想起以前在北非的时候救过的一个小士兵,那孩子坏了一只手,必须做截肢手术,奈何正值德军败退,资源补给又迟迟不到,临时医院里人满为患,轮到他上手术台时,截肢部位已经从小臂部分上升到了整条胳膊,更糟糕的是,前线吗啡紧缺,那孩子的手术只能在无麻醉的情况下进行。
起初,温格以为他在得知现状后会惊恐到昏厥,但或许是发烧的缘故,那孩子不哭也不闹,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我这辈子已经完了,医生。”看着温格擦拭手中那把柄上带血的锯子,他开口轻轻说道,“我现在唯一后悔的就是没能死在战场上。”
“你发了高烧,脑子不清醒。”生病说胡话的人温格见得多了,因此自然而然地也把他归了进去,“要忍住了,小伙子,会很痛的。”
“军人连死也不害怕,又为什么会怕痛?”直至现在,温格都还清楚地记得那双眼睛,那汪浅蓝的深潭已经干了、枯了,不再有任何流动的迹象,它们比死水更加寂静,几乎是缩在眼窝的最深处,丢失了一个年轻人本该具有的灵气和光芒。不知为何,温格的脑子里莫名诞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直觉告诉他,这个孩子终究会死,不是死于生理疾病,而是死于精神上的折磨。
“你叫什么名字?”他这么问。
“埃里克,埃里克·克鲁泽。”
“好的,埃里克,从现在开始想一些能让你高兴的事情,这样有助于缓解疼痛。”
“那就让我尽力试一试吧,医生。”
这样的手术总是成功的,但温格还是对这个小伙子留了个心眼。他听说那孩子是斯图加特人,到时候被送去养伤自然也是送回斯图加特。于是温格返乡休假时特意在斯图加特停留了一阵子,想打听打听埃里克的消息,可无论他向谁提起这个名字,人们都是一脸茫然地望着他,就好像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一般。终于,他还是从一个在花园里修剪灌木的老头子嘴里问到了一些消息。“你说克鲁泽家的小儿子?大概早就死了吧,听说他参军去的时候家里遭了些变故,整个家族已经没人留在斯图加特了。几个孩子见他前些年回来过一趟,还丢了一只手臂,自那之后便再没人见过他了。”老头放下修剪工具,草草打量了温格几眼,“你打听他做什么?”
“只是之前见过他一面罢了,路过斯图加特就来问问。”温格顺着老头的目光看了眼自己挎着的医药箱,他还有些问题想问老头,“我来时碰见了怪事,你们这儿的人似乎并不认识埃里克,这是个什么情况?”
“你刚好没问到认识他的人罢了。那家伙与外界的交集甚少,也只有我这样以前住在他们家附近的人才对他有那么些印象。”
“他现在……失踪了,你们难道就没有去找过他哪怕一次?”
“这是什么话,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况且,现在是战时状态,每天都会死人。一个独臂的小子,什么活也干不了,又有谁会在意他呢?你看,没有亲戚的帮衬,单单靠着抚恤金,在这儿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先生。”
温格没有再接老头的话,只是向他道了别,又过了一天,他离开了斯图加特,回到了老家柏林。这趟斯图加特之行什么也没有带给他,还让他浪费了不少钱,但这段经历在他心间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疑问,它像一颗种子般悄然生根发芽,逐渐拥有了撬动他固有认知的力量。
莫帝法很确信这儿不是什么监狱,而是他们自己挖的战壕。战壕是新挖的,因此空气中除了沁入肌肤的火药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气息。周围很安静,安静得叫人不敢相信这里是战场,他看见在不远的营地里,凯斯特上尉坐在一簇将息的火堆前,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拨弄着里边燃剩下的木头。他太专注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莫帝法已经走到了他的身旁,怀里抱着那把毛瑟枪。
“我回来了,队长。”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你见到梅策尔了吗?”
“没有。”
“真不知道那孩子又跑到哪儿去了,连守夜都这么不上心。”凯斯特摇了摇头,将带着余温的树枝扔到了离篝火比较远的地方,“你巡夜回来也累了,赶紧去休息吧,我还不困,再坐一会儿。”莫帝法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沉默地望着面前噼啪作响的火苗,它们在焦黑的木头间跳跃着,时不时迸发而出,落在泥土上,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钻进了深深的地底,蛰伏了起来,等待着下一次的破土而出,或是于此长眠。“看来你的精神头也不错。”凯斯特低低地笑了几声,终于愿意转回头来看着他了,“我的好小伙,你为什么还抱着那杆枪不肯撒手?你似乎表现得比守夜时更加紧张,这是怎么一回事?莫不是害怕我会一口吃了你?”
“抱歉,凯斯特,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就好像……我忘记了什么事情一样。”
“所有人都会忘事,莫帝法,这再正常不过,前几天特拉普甚至忘了煮肉汤该放几勺盐。遗忘没有关系,关键在于你想不想把记忆给拾起来。”凯斯特上尉抬起头,目光顺着那缕直直的灰烟飘上了高高的夜空,“如果你愿意,大可以在这里坐到困了为止,今夜没什么风,不会让你的脑子清醒到睡不着觉。”莫帝法跟着他一起抬头,绸缎般的夜幕上空无一物,就连云也看不到几片,仿佛时间在刹那静止,为这片满是疮痍的大地所哀悼。“你在看什么?”“看看天,和天上的老朋友说说话。”“可天上什么也没有。”“是的,什么也没有,他们终于得以解脱,在漆黑的摇篮中安眠,正如他们出生时那样。今夜他们就要远走,洗去了世上的污浊,徒留下象牙般洁白的灵魂,于是我留在这里为他们送行,为他们燃起一袅青烟,代替风一吹就散的香烟。”
“我从不知道你还有这么文艺的一面,凯斯特。”莫帝法看够了天空,便将目光从无垠的黑暗上摘了开来,回过头,抛向了身边令他感到熟悉而又陌生的上尉,“和你说话的老朋友里可有安德尔?替我问问他,他那只小盒子的密码到底是多少,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能打开它。”
忽地一阵狂风吹来,吹散了那缕细直的孤烟,凯斯特迅速伸手压住了放在腿边的那顶军帽,躲在皱起的眼皮背后的双目安静地打量着他,就好似在看着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异类。“安德尔……是几个月前才走的。”他说话的声音突然小了很多,莫帝法察觉到在黑暗之中,他的右手慢慢地摸进了大衣里边,“看来你是真的糊涂了,莫帝法,你亲眼看着他流尽最后一滴血,现在却连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也记不住。”
现在莫帝法终于明白那种陌生的感觉是从何处而来的了。他的确忘记了什么事情,只不过它们和这里无关。
“我从没有忘记安德尔的忌日,凯斯特,也没有忘记你的。”他仍旧注视着上尉的眼睛,在同黑夜一般颜色的枪口下缓缓举起了双手,“安德尔的那只盒子我没能打开,也再没机会打开了,它在我办公桌第二格带锁的抽屉里,至于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把它扔去了哪儿。你当然有权对着我的脑门来上一枪,因为我来错了地方,让我最后再确认一件事吧,这里是属于你们的过去,对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哈哈,这才是我认识的凯斯特队长。”这句话脱口而出的那一刻,记忆中时间的尺度也在瞬间被拉长,他取回了短暂丢失的记忆,他知道自己必须向记忆中的凯斯特上尉道别了。“你觉得我能从你这儿得到答案吗,凯斯特,你为什么而活?”
“我为了德意志的每一寸土地而活,为了我爱的每一个人和爱我的每一个人而活。”
“那么如果我们的敌人踏上了德意志的土地,你的亲朋也离你而去……”
“那我宁愿死在炮火的审判之下。”
到这里,莫帝法明白自己的道别已经可以进入尾声了,他没有必要再和“凯斯特”争论些什么,也没有必要再去回答他,因为这就是他的全部,记忆不会说谎,“凯斯特”也是。“你的确死在了炮火之中,我的假设也全部成为了现实,现在,开枪吧,队长,莫帝法少尉向您道别。”
即便他这么想,凯斯特的下一句话还是令他大为震惊。“我同样会为你送行,冒牌货。”他说,“知道我什么时候瞧出你不是莫帝法的吗?从一开始就已经看出来了,他不会向我道歉,无论何时,他都明白自己要做些什么,他永远不会做违背本心的事情。”莫帝法正要细细琢磨他的话,可伴随枪响袭来的耳鸣却将他带回了属于他的现在,带回了监狱里的那张铁板床,他径直坐起身,前额早已沁出了一层冷汗,他转头望向温格的床铺,医生那双略有些浮肿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单从神情上看不出是做了美梦还是噩梦,不知在他的梦中又会有什么样的人事绊住他的脚步。不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