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进行到后半程,叶行简彻底放弃了社交。
他蜷缩在角落的沙发里,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中,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口袋里的耳钉盒。周叙白已经回到了人群里,正彬彬有礼地与几位制片人交谈,偶尔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像一幅精心构图的黑白照片,完美却疏离。
叶行简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无趣。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睡意终于战胜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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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叙白第三次看向角落时,发现叶行简已经睡着了。
那人歪着头靠在沙发背上,黑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整个人像一只餍足的猫,毫无防备地蜷缩在陌生的环境里。
——他竟然真的在宴会上睡着了。
周叙白抿了抿唇,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叙白,"沈清歌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竹瑾老师的儿子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场合。"
周叙白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嗯。"
沈清歌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状似无意地问:"最近怎么样?"
"在便利店见过一次。"周叙白回答得很克制,"他是个摄影师。"
沈清歌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忽然笑了:"他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周叙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
但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沈清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去和竹瑾聊聊,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优雅地转身离开,留下周叙白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向那个熟睡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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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行简梦见了便利店。
梦里,池昭野正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什么,而他趴在收银台上,盯着货架上的一排饮料发呆。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瓶身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像某个人耳钉上的反光。
他皱了皱眉,无意识地往沙发里缩了缩。
——有点冷。
朦胧中,似乎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覆在了他身上。
叶行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正搭在自己肩头。
——雪松的淡香萦绕在鼻尖。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视线缓缓上移——
周叙白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叶行简慢吞吞地坐直身体,西装外套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几分。他下意识地抓住,布料在掌心留下微凉的触感。
"……谢谢。"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周叙白把热茶递给他:"喝点热的。"
叶行简接过杯子,温热的陶瓷熨帖着指尖。他低头抿了一口,茶香在口腔里扩散,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我睡了多久?"他问。
"二十分钟左右。"周叙白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却不过分亲近,"竹瑾老师说可以让你多睡会儿。"
叶行简"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宴会厅。人群已经稀疏了不少,母亲正和沈清歌站在露台上聊天,两人的笑声隐约传来。
"宴会快结束了。"周叙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要送你回去吗?"
叶行简摇摇头:"不用。"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杯,又看了看肩上的外套,突然问:"为什么?"
周叙白微微侧头:"什么?"
"外套,"叶行简指了指,"还有茶。"
周叙白沉默了一瞬,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基本的礼貌而已。"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眼神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叶行简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你和我妈说的一样。"
"嗯?"
"看起来很完美。"叶行简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周叙白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会被这么直白地戳破。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周叙白忽然放松下来,肩膀微微下沉,眼底那层刻意的疏离终于褪去:"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叶行简没有回答,只是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耳钉盒:"这个,还是还给你吧。"
周叙白看着那个小小的盒子,忽然问:"不喜欢?"
"不是,"叶行简摇摇头,"只是没必要。"
周叙白接过盒子,指尖轻轻摩挲着表面:"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实用的礼物。"
"为什么?"
"因为你在便利店盯着我的耳钉看了很久,"周叙白的语气很平静,"我以为你是觉得它影响拍照。"
叶行简眨了眨眼:"我只是觉得反光很好看。"
周叙白:"……"
——他误会了。
这个认知让周叙白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某种难以名状的轻松。
他忽然低笑出声:"原来如此。"
叶行简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周叙白把耳钉盒放回口袋,站起身:"要听钢琴吗?"
"现在?"
"嗯,"周叙白看向宴会厅角落的那架三角钢琴,"就当是...赔礼。"
叶行简思考了两秒,点点头。
钢琴声再次响起时,宴会厅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周叙白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跃动。这次他没有弹《春逝》,而是一首叶行简没听过的曲子。
——旋律像月光下的溪流,清澈而温柔。
叶行简靠在钢琴旁,目光落在周叙白的侧脸上。没有了刻意的微笑和完美的表情,此刻的周叙白看起来真实了许多。
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耳垂上的银色耳钉随着动作偶尔闪烁,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仿佛与外界隔绝。
——像一幅突然生动起来的画。
叶行简不自觉地拿出手机,悄悄按下了快门。
"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周叙白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演奏。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声音很轻:"这次没糊?"
叶行简看了看屏幕:"嗯,很好。"
周叙白继续弹着琴,忽然问:"可以给我看看吗?"
叶行简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
周叙白瞥了一眼屏幕——
照片里的他微微低头,睫毛垂落,耳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是他从未见过的自己。
琴声戛然而止。
周叙白把手机还给他,声音有些哑:"谢谢。"
叶行简收回手机,突然说:"这首曲子很好听。"
"《月光边境》,"周叙白轻声解释,"我母亲最喜欢的曲子。"
叶行简"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琴键上:"你弹得比刚才好。"
周叙白微微一怔:"刚才?"
"《春逝》,"叶行简说,"太刻意了。"
周叙白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他的笑容很浅,但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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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时,已是深夜。
竹瑾和沈清歌站在门口道别,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微醺的红晕。
"叙白,"沈清歌朝儿子招了招手,"我们该走了。"
周叙白点点头,转身看向叶行简:"需要送你们吗?"
叶行简摇摇头:"司机在等了。"
周叙白"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突然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耳钉盒:"这个...还是给你吧。"
叶行简:"?"
"就当是..."周叙白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机上,"照片的报酬。"
叶行简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接过盒子:"谢谢。"
周叙白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母亲。
"叙白,"沈清歌低声问,"耳钉送出去了?"
周叙白"嗯"了一声,语气平静:"他收下了。"
沈清歌意味深长地笑了:"看来今晚很有收获。"
周叙白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叶行简正站在门口,月光洒在他的肩头,整个人像一幅静谧的画。
——而他口袋里,装着那枚哑光黑的耳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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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车上,竹瑾忽然问:"你和叙白聊得不错?"
叶行简靠在车窗上,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竹瑾笑着摇摇头:"沈老师说,叙白很少对谁这么主动。"
叶行简睁开眼:"他很主动吗?"
"送你外套,给你热茶,还弹钢琴给你听,"竹瑾数着,"这还不主动?"
叶行简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说:"他只是...没那么装了。"
竹瑾一愣:"什么?"
叶行简摇摇头,闭上眼睛:"没什么。"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月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口袋里的耳钉盒微微发烫,像一颗悄悄燃烧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