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宝石吊坠沉进染血的海浪时,他才想起十岁那年教堂后巷的雨。
>那时许微安拖着断腿把他藏进告解室,纱布缠上他伤口时哼着走调的歌。
>“等我能走路了,带你看真正的海呀。”她鼻尖沾着泥点笑。
>十四年后他站在她最爱的白沙滩,瞄准镜里她正弯腰拾一枚贝壳。
>扣扳机时海风突然灌进他领口——咸得像那年她蹭在他脸上的泪。
>子弹穿透胸腔的闷响里,他听见自己喉管挤出幼兽般的呜咽:
>“…安安。”
>潮水漫过她身下扩散的暗红,像替他说了那句迟到的“我带你来了”。
>——后来组织清理现场的人总说,那片沙滩某块礁石颜色深得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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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脱离枪膛的瞬间,海风突然变得狂暴。
咸腥的气流不再是轻柔的抚摸,而是带着一种蛮横的、窒息的力量,猛地灌进琴酒敞开的黑色风衣领口,狠狠撞在他的喉结上。那味道浓烈得呛人,不再是单纯的海盐气息,更像是……某种早已被遗忘在时光尘埃深处的、带着铁锈腥咸的液体味道。
十岁那年,阴冷的教堂后巷。雨水和泥泞糊住了视线。肋骨断裂的剧痛像冰冷的铁钳绞紧胸腔,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意识在黑暗边缘沉浮时,一只冰凉、沾满泥污的小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那么瘦弱,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力。
“这边!快!”女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惶的喘息,像受惊的小动物。
他被半拖半拽地塞进散发着霉味和旧木气息的告解室。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她跪在他身边,沾着泥点的鼻尖几乎凑到他撕裂的伤口上,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教堂彩色玻璃滤过的微弱光线,笨拙地撕扯着自己裙摆的内衬。粗糙的布料按上他灼痛的伤口时,她似乎疼得自己倒吸了一口冷气,却强忍着,开始用那布条一圈一圈缠绕,嘴里不成调地哼着一支破碎的童谣,试图掩盖他因剧痛而溢出的呻吟。
“喂…黑泽?”她缠好最后一个结,抬起沾着泥和血污的小脸,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像落难时找到的唯一一颗星星,“等…等我这条腿好了…”她指了指自己同样在泥泞中扭伤、肿得老高的脚踝,疼得龇牙咧嘴,却努力挤出一个沾着泥点的笑容,“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海呀!听说…那里的沙子像糖一样白!比教堂的彩色玻璃还好看!”
那时,一滴混着雨水和污泥的液体,从她汗湿的额角滑落,蹭到了他冰冷的脸颊上。温热的,带着一点陌生的咸涩。
就像此刻灌进喉咙里的海风。
十四年。弹指一瞬,又漫长得如同炼狱的轮回。
他此刻就站在一片传说中像糖一样白的沙滩上。脚下细软的沙粒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滚烫,远处是蔚蓝得刺目的、无边无际的海平线,浪花卷着雪白的泡沫温柔地涌上沙滩,又缓缓退去。一切都符合她十岁时贫瘠想象所能描绘出的、关于“海”的最美好图景。
瞄准镜冰冷的十字线,牢牢地套住了视野中央那个身影。
许微安,代号君度橙汁。组织的叛逃者,此次清除任务的最高优先级目标。
她背对着他,站在及踝的海水里。米色的亚麻长裙被海风勾勒出单薄的轮廓,赤着脚。弯着腰,正专注地看着脚下的浪花退去,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沙滩。然后,她伸出手,从沙砾中捡起了什么——一枚小小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弱虹彩的贝壳。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阳光仔细端详,侧脸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海风吹拂着她散落的发丝,那一刻,她身上没有任何组织顶级研究员的阴鸷与算计,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孩童般的专注和…纯粹的欢喜。
瞄准镜的视野无比清晰。清晰得能看见她微微扬起的唇角,能看见她指间捏着的那枚贝壳边缘细小的锯齿,能看见她裸露的脚踝上——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留下浅淡痕迹的旧伤疤。十四年前教堂后巷泥泞里扭伤的脚踝。
扳机护圈冰冷的金属触感紧贴着食指指腹。只需要零点几秒,一次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后坐力,任务就能完成。干净,利落,符合他一贯的准则。组织不需要叛徒,更不需要知道太多秘密的叛徒。生存的逻辑冰冷而清晰,如同他手中这把保养得锃亮的PSG-1狙击步枪。
海风再次猛烈地灌入,带着海盐、阳光和……她十岁那年蹭在他脸上的、那滴泪水的咸涩。
“等我能走路了,带你看真正的海呀!”
那个沾着泥点、在昏暗霉味中努力微笑的脸庞,与瞄准镜里这个对着贝壳微笑的侧影,毫无预兆地、重重叠叠!
食指的肌肉瞬间绷紧!那不是扣动扳机的发力,而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抗拒指令的痉挛!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洪流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挤压着肺里仅存的空气,试图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安……”
“砰——!”
巨大的枪声撕裂了海风温柔的呜咽,震耳欲聋!像一颗陨石狠狠砸碎了平静的镜面!
瞄准镜的视野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视野中央,那个米色的身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拳狠狠击中后背!猛地向前一跄!她手中那枚小小的贝壳脱手飞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短暂而刺眼的弧线,无声地坠落在涌上来的浪花里,瞬间被吞没。她身体僵硬地停顿了半秒,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然后,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迟滞感,向前扑倒下去。米色的长裙像一朵骤然凋谢的花,委顿在金色的沙滩上。
时间被按下了慢放键。浪花涌上,浸湿了她的裙摆,温柔地舔舐着她的指尖。然后,一点刺目的、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如同最邪恶的墨汁滴入纯净的水面,从她身下那片洁白的沙地上,无声地、迅速地洇染开来。像一朵在死亡瞬间绽放的、巨大的、绝望的红莲。
那红色蔓延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贪婪,迅速吞噬着周围纯净的沙粒。金色与暗红交织,形成一幅触目惊心的、亵渎了所有美好的图景。
“——安。”
那个被扼杀在喉咙深处的音节,此刻才终于艰难地、带着喉管被砂纸磨破般的血腥气,微弱地挤了出来,消散在海风里。
像一声幼兽濒死的呜咽。
他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僵硬得如同一块被遗忘在沙滩上的礁石。狙击枪沉重的枪身依旧抵在肩上,冰冷的金属在灼热的阳光下散发着寒意。瞄准镜的视野里,只剩下那片在金色沙地上不断扩散的、刺目的暗红。它像有生命般,随着每一次海浪的进退,边缘被稀释,又被新的血液加深,顽强地烙印在沙滩上。
咸涩的海风穿过他僵直的指缝,吹动他额前银色的发丝。那味道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浓烈。咸得像血。咸得像……那滴早已蒸发在十四年前阴冷雨巷里的泪水。
潮水温柔地涌上来,漫过她散落在沙上的发梢,漫过她浸泡在海水中的指尖,也漫过她身下那片如同巨大伤口的暗红色印记。海浪的泡沫在边缘翻卷,试图带走一些颜色,却又被更深处的涌出所覆盖。一波又一波,带着一种恒久而徒劳的韵律。
像是在代替某个永远失声的人,一遍又一遍地、温柔而绝望地重复着一句迟到了十四年的低语:
『我带你来了。』
黑泽阵的手指终于从扳机上松开,指尖冰凉,带着一种脱力后的麻木。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枪口。视线离开了瞄准镜,投向那片被玷污的金色沙滩,投向那朵在阳光和海浪中无声绽放的、巨大的血色之花。
很久以后,负责清理现场的组织底层人员,在反复冲刷却依旧无法彻底清除那片沙滩上诡异深色的血迹时,会压低声音议论:
“邪门…就那块礁石旁边的沙子,颜色深得像渗进了铁锈…”
他们不知道,那不是什么礁石的影子。
那是凝固在阳光下的,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关于糖一样白的沙子和彩色玻璃般大海的承诺。是被海风和泪水腌渍透了的,锈死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