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在白桦林深处时,雪还在下。
>我徒劳地捂住他胸前涌出的温热,红宝石吊坠在染血的指缝间闪烁。
>“许微安,”他咳出血沫,“莫斯科的红场…下次…一定……”
>冰层断裂的巨响吞没了尾音,就像十八岁那年喷水池吞没定情信物。
>后来我抱着他沉入冰河,让西伯利亚的冻土将未竟的誓言、未跳完的舞连同我们永远凝固——
>毕竟这世上,再没有需要赴的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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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没完没了地下。西伯利亚的风像裹着碎玻璃的鞭子,抽打着这片无边无际的白桦林。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如同无数绝望伸向虚空的手。雪片堆积在琴酒——不,在这个世界,他或许只是黑泽阵——浓密的睫毛上,又被他滚烫却迅速流失温度的气息融化,变成混浊的水珠,滚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
他靠着一棵粗壮的白桦树干,树干上那些酷似眼睛的斑纹,此刻正沉默地、悲伤地俯视着他。墨绿色的军大衣被暗红的血浸透了大半,那颜色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地蔓延,像一朵凋零到极致的花。我跪在他身边,双手死死地压在他胸前那个可怕的创口上,粘稠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里涌出,灼烧着我的皮肤,也灼烧着我摇摇欲坠的世界。
“别…别说了!”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在呼啸的风雪里,“省点力气…援兵…援兵马上就到!” 谎言。哪里还有什么援兵?这片被战火遗忘的死亡森林,只有我们,和步步紧逼的死神。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那双曾锐利如刀锋、此刻却蒙上灰翳的墨绿色眸子,艰难地聚焦在我脸上。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在他染血的嘴角艰难地牵扯出来。
“莫斯科…的红场…”他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破风箱般可怕的嗬嗬声,“下次…下次…一定…带你去…” 血沫随着话语涌出,染红了他苍白的下颚。
“不!不是下次!是这次!我们这就去!你答应过我的!” 我失控地尖叫起来,徒劳地想把那些涌出的生命堵回去,泪水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又迅速被冻结。视野一片模糊,只有他胸前那点刺目的红在晃动——那是我慌乱按压时,从他破碎军装里滑出的红宝石吊坠。古老的切割面,在雪光下折射着冰冷妖异的光,像一颗凝固的心跳,也像十八岁那年被我决绝扔进喷水池深处的那一枚。命运的残酷回响,在此刻以最血腥的方式奏鸣。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目光越过我,投向白桦林更深处那片混沌的风雪。“我亲爱的…安安…”声音轻得像叹息,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闭…上眼睛……”
“什么?”我猛地一颤,捂住他伤口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松。
“放手吧…”他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最后的生机,“别…再…浪费…时间…”
“不是的!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我绝望地嘶喊,像一头濒死的困兽,用力摇晃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黑泽阵!你看着我!看着我啊!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朝阳!你说过要带我离开这里!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偌大的白桦林里,只有我的哭喊声在空洞地回荡,撞在冰冷的树干上,又破碎地弹回,最终被无情的风雪吞噬。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如同天地间最悲凉的挽歌。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熄灭了。那只曾无数次温柔拂过我发梢、也曾扣动扳机收割生命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的积雪里,溅起一小片细微的雪尘。
时间在那一刻彻底凝固。
我停止了徒劳的按压,颤抖的手,轻轻拂过他沾满血污和雪粒的脸颊。指尖触碰到他依旧年轻、却再无生气的眉眼。墨绿色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十岁的夏天,在古老宅邸的阴凉房间里,我曾为那个陌生受伤少年拂去额前碎发时,看到的那双因痛苦紧闭、却依旧蕴藏着倔强生机的眼睛。
我俯下身,额头抵着他冰冷的额。然后,缓缓地、无比轻柔地,从旁边尚未被血染污的雪地上,拾起一片完整的、金黄色的白桦落叶。叶脉清晰,带着秋日最后的绚烂。我小心翼翼地将它覆在他的眼睛上,盖住了那片永恒的黑暗。
“睡吧…” 我低语,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就像…那年夏天一样…”
寒风卷起更多的落叶,打着旋儿在我们周围飞舞,像一场沉默的、金色的雪祭。洁白的雪地,已被我们的体温和鲜血融化出两个绝望的凹陷。他的血,我的泪,在身下交汇、冻结,形成一片暗红色的、永不融化的冰晶。
六尺之下的冻土,将埋葬我的爱人,埋葬我们未看的红场朝阳,埋葬他曾在大学舞会上笨拙地赤脚踩在雪地里的笑声,埋葬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滚烫的誓言与期待。
这里,曾是我们躲避战火、分享体温、低声诉说梦想的隐秘乐园。白桦林记得他低沉的笑语,记得我靠在他肩头的安心。而现在,它只回荡着我痛彻心扉的、永无止境的哭声。一遍又一遍,直到喉咙嘶哑,直到风雪将一切声音抹平。
冰层之下,是沉默的暗河。它埋葬着一切。埋葬着他许诺的莫斯科红场,埋葬着说好要一起看的贝加尔湖的晨光,埋葬着他笨拙却温柔的舞步,埋葬着他墨绿色眼眸里曾为我闪烁的星光。所有他曾说过、曾描绘过的未来,都将在这里归于永恒的寂静。
我低下头,吻了吻他覆着落叶的眼睛。冰寒彻骨。
然后,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冰冷的身体更紧地拥入怀中。抬起头,望向风雪肆虐的冰河方向。那里,巨大的冰面在持续的风暴和极寒中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呻吟,一道道深邃的黑色裂痕,如同大地的伤口,正缓慢而无可阻挡地蔓延开来。
“没有下次了…” 我对着他冰冷的耳廓,也对着这片吞噬一切的白桦林和冰河,喃喃自语。
风声更紧了,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也像是解脱的序曲。我抱着他,像抱着我破碎的整个世界,一步一步,朝着冰河最深处、裂痕最狰狞的地方走去。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哀鸣,每一步都踏碎一个虚幻的梦。
冰面在脚下剧烈震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彻底崩裂的巨响。
我闭上眼,最后感受着他身体的重量,那是我生命无法承受之轻,也是我最终选择的归宿。
再见了,这个没有你的世界。
巨大的冰层轰然塌陷,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痛苦与眷恋。刺骨的寒意如同亿万根钢针,瞬间贯穿了四肢百骸。最后的意识里,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怀中紧紧拥抱的、不断下沉的冰冷躯体。下沉,永无止境地下沉,沉入西伯利亚永恒的冻土与寒冰深处。
六尺之下太拥挤,那就让我们沉入千尺冰河之渊。
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只有那片寂静的白桦林,年复一年,落着金色的叶,积着洁白的雪。偶尔有风吹过,林间呜咽的回响,像是在低声吟唱一首无人能懂的、关于冰封之爱与永诀的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