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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联后的再次见面

未曾饮尽的柠檬茶

时间是最沉默也最强大的河流,三年光阴,裹挟着城市的日升月落、四季更迭,无声无息地冲刷着记忆的河床。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画面、撕心裂肺的情绪,在时光的淘洗下,渐渐褪去了最初浓烈刺目的色彩,沉淀为心底一层薄薄的、带着些许涩意的沙砾。

荔枝的生活,如同她精心打理的那盆窗台上的绿萝,在看似不变的轨迹中,缓慢而坚韧地抽枝散叶。

荔枝依旧在那家少儿艺术中心任教,“荔枝老师”的称呼早已深入人心。

荔枝带出的班级在市级比赛中拿过几个不大不小的奖项,家长群里对她的专业和耐心赞誉有加。

工作依旧是忙碌的,排练、教学、处理各种琐事,填满了大部分白天的时间,只是眉宇间那份因情伤而生的脆弱和迷茫,被一种更为沉静的、源于职业成就感的笃定所取代。

荔枝依旧练字,《上林赋》早已写完,又开始临摹《兰亭序》,笔锋多了几分从容的力道。

钢琴也弹得有模有样,简单的流行曲目信手拈来,偶尔会在中心的新年音乐会上露一手,收获孩子们崇拜的掌声。

家里的催婚并未停止,只是频率和强度都缓和了许多。荔枝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她不再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去抗拒“相亲”这个字眼,但也绝谈不上热衷。

她以一种近乎“完成任务”般的平和心态,在长辈的安排下,见过几个条件相当的男士。

有温文尔雅的大学讲师,聊起学术头头是道,却对艺术和柴米油盐兴致缺缺;

有精明干练的金融从业者,时间精确到分钟,约会像商务洽谈;

也有憨厚踏实的公务员,生活安稳却缺乏波澜,言语间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每一次见面,荔枝都保持着礼貌的周全,她微笑倾听,适时回应,举止得体。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深处,总隔着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疏离。

对方抛来的话题,荔枝能接住,却很少主动延伸。对方试探性的邀约,荔枝从不拒绝,但也鲜少表现出特别的热情。

像完成一场场设定好程序的社交礼仪。

“感觉怎么样?”每次见面后,妈妈总会带着期待询问。

“人挺好的。”荔枝总是这样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杯温开水,“就是……没什么感觉。”

妈妈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最终也只能叹口气:“缘分没到,不急。”

是真的没感觉吗?荔枝自己也说不清。

荔枝只是觉得,和这些人在一起,很安全,很平静,但心湖却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面,激不起任何涟漪。

荔枝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审视着对方,也审视着自己在这场名为“相亲”的剧目中的反应,她不再像过去那样,会不自觉地拿他们与记忆中的某个身影比较。

那个身影,连同那段情感,似乎真的被时间封存进了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

荔枝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起婚姻的可能性,不是为了爱情,更像是一种人生必经的阶段,一种对家庭、对世俗眼光的妥协与交代。

如果遇到一个各方面合适、相处不累的人,结婚生子,过一种稳定、平顺、缺乏惊喜但也规避了巨大痛苦的生活,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

荔枝开始留意一些家居杂志,偶尔也会和已婚的同事聊聊育儿经,这种心态的转变,与其说是期待,不如说是一种认命般的、带着点疲惫的接纳。

柠檬的消息,像断线的风筝,彻底消失在荔枝的世界里。

偶尔,非常偶尔地,在某个失眠的深夜,或是整理旧物翻到一张泛黄的合影时,那个名字会毫无预兆地闪过脑海。

心口会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旧伤被阴雨天唤醒的隐痛,但很快便消散在寂静的黑暗里,留不下太多痕迹。

直到那个初秋的傍晚。

初秋的凉意渐渐渗入城市的每个角落。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散尽后,重归死寂。

荔枝刻意屏蔽了所有关于柠檬的思绪。

工作、练琴、看书,甚至主动答应了母亲安排的一次相亲,对方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学历史老师,戴着金丝边眼镜,谈吐风趣,对艺术也有涉猎。

约会过程平和愉快,荔枝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和倾听,心底却依旧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死水,她甚至开始认真思考,是否该尝试着接受这样一份缺乏心动但足够安稳的感情。

就在荔枝以为生活终于彻底驶入了没有“柠檬”这个路标的、全新的、或许有些寡淡但绝对安全的轨道时,一场猝不及防的狭路相逢,将她所有的心理建设瞬间击得粉碎。

姐夫三十岁生日宴,选在周末晚上,地点是家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私房菜馆。

荔枝本意是推脱的,但架不住姐姐在电话里半是嗔怪半是恳求的软磨硬泡:“全家就缺你了!姐夫念叨你好几次了!知道你忙,就吃顿饭,露个脸也好呀!” 她最终还是应承下来,带着一种应付差事的心态。

菜馆是老房子改造的,带着点刻意营造的怀旧气息,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包间里热闹非凡,姐夫家的亲戚、朋友济济一堂,喧哗声、劝酒声、孩子的嬉闹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形成一种令人微醺的嘈杂暖流。

荔枝进门,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将准备好的礼物递给满面红光的姐夫,说了几句祝福的场面话,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一扫——然后,她的呼吸,连同她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在十分之一秒内,骤然凝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柠檬。

他坐在那里,像喧嚣河流中一块沉默的礁石。

荔枝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带着令人眩晕的轰鸣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感。

荔枝脸上的笑容像骤然冻结的湖面,僵硬地维持着,她感到周遭的声音瞬间被抽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了荔枝几乎是凭着本能,迅速移开视线,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离他最远的一个空位——一个靠近门边、紧挨着一位嗓门洪亮的大姨的位置。

整个晚宴,荔枝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她机械地拿起筷子,夹菜,咀嚼,味道却如同嚼蜡。

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身边大姨滔滔不绝的家长里短上,努力去听姐夫在讲台上发表的、带着醉意的生日感言,努力去附和大家的笑声。

但眼角的余光,却像不受控制的雷达,每隔几秒就鬼使神差地扫向靠窗的那个角落。

柠檬也几乎全程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缓慢地滑动着,偶尔才抬起筷子夹一点面前的菜,动作透着一种刻意的专注和疏离。

他似乎并未朝她这边看过一眼。两人之间隔着喧闹的人群、旋转的餐桌、氤氲的热气,像两座被无形楚河汉界分隔开的孤岛,各自固守着沉默的堡垒。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酒精的味道,但荔枝却仿佛嗅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来自过去的、带着海风咸涩的尴尬气息,紧紧缠绕着荔枝。

煎熬终于临近尾声,蛋糕切完,生日歌的余音散去,宴席进入了尾声。

荔枝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的,她拿起椅背上的薄外套,对还在谈兴正浓的姐姐和姐夫低声说:

“姐,姐夫,我明天一早还有课,得先回去备课了。”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姐姐有些意外,但看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惫,只当她是真的累坏了,便点点头:“行,那你路上小心点,到家发个信息。”

“好。”荔枝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出包间,将那满室的喧嚣、食物的气味,以及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统统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清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荔枝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感觉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指尖依旧残留着轻微的颤抖。

取车,发动。

荔枝的小电动安静地停在路边梧桐树的阴影里。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荔枝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

荔枝戴上头盔,将那份猝然重逢带来的混乱心绪用力压下,只想快点回到自己那个安静、熟悉、安全的小窝。

回家的路,有一段是沿着老城区的滨江路。这条路荔枝走了无数遍。

道路不算宽,两旁是几十年树龄的老榕树,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在道路上方交错合拢,形成一条长长的、幽深的绿色穹窿隧道。

白天时浓荫蔽日,是难得的清凉地。到了夜晚,路灯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过滤,洒在沥青路面上只剩下斑驳陆离、晃动不已的破碎光影。

车少,人稀,只有风穿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衬得这条隧道格外幽静,甚至有些寂寥。

荔枝把车速放得很慢,几乎只比步行快一点。夜风带着江水的微腥和草木的清冽气息迎面扑来,吹乱了鬓边的碎发。

荔枝需要这份安静,需要这流动的风,来冷却自己依旧纷乱如麻的思绪。

驶入榕树隧道不久,一种微妙的直觉让荔枝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荔枝眼角的余光瞥向左侧的后视镜,镜子里,除了被车灯照亮的、不断后退的树干和地上自己那被拉长变形、随着光影晃动的影子,不知何时起,多了一束稳定而柔和的光源——两盏车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稳稳地跟在她的电动车后面。

大概五米左右的距离,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那个恒定的间隔,像一只沉默的影子,无声地缀在她的归途上。

荔枝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随即又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狂跳起来。

握着车把的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也似乎失去了回头的勇气。

但她知道,

那辆车,那束灯光,属于谁。

一种说不清是恼怒、慌乱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情绪的东西,猛地攫住了荔枝。

他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跟着?在生日宴上全程视而不见,现在却又像个幽灵一样跟在后面?是巧合?还是……一种无声的、令人费解的注视?

荔枝下意识地微微拧动电门,小电动发出轻微的加速嗡鸣,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然而,后面的车灯也随之稳定地提速,依旧保持着那个五米的间隔,像一个精准的标尺。

荔枝慢下来,那灯光也慢下来。

她拐弯,灯光也紧随着拐弯。

那束光穿透榕树隧道里浓重的、晃动的阴影,始终稳稳地投射在她前方的路面上,将荔枝骑车的身影,时而拉得细长,时而又揉碎在斑驳的光影里,像一个沉默的、被操纵的皮影。

荔枝不再试图加速或摆脱。

她只是维持着原来的速度,僵硬地握着车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路面被自己车灯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

荔枝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头盔的包裹下咚咚作响,盖过了风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后背仿佛能感受到那两束灯光带来的、无形的、带着某种灼热温度的注视。

这五米的距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又像一条无形的丝线,将她和那辆车、那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重新连接在一起。

空气里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声,引擎的低鸣,和荔枝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这条幽深的隧道,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些被时光沉淀下去的沙砾,似乎被这束紧追不舍的车灯重新搅动起来,带着陈旧的涩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荔枝不知道柠檬想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期待什么,或者抗拒什么,大脑一片混乱的空白。

终于,前方出现了熟悉的岔路口,家的轮廓在稀疏的灯火中显现。

再往前几十米,就是回家的路口了。

那里的路灯明亮得多,将路口照得一片惨白,驱散了榕树隧道里那令人窒息的幽暗和暧昧不明的光影。

荔枝缓缓减速,在距离家还有十几米的路边停了下来。

她需要平复一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几乎要虚脱的神经,荔枝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右侧的后视镜。

镜子里,那两盏跟了她一路的车灯,在明亮的区域边缘骤然停住。

那辆车,像一个终于完成任务的沉默守卫,静静地停在斑驳的树影里,轮廓在路灯和阴影的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一秒,两秒……

然后,那两束一直执着地追随着荔枝的灯光,毫无预兆地,倏然熄灭了。

如同舞台上骤然拉下的幕布,又像一声被生生掐断在喉咙里的叹息。

黑暗瞬间吞没了那辆车的轮廓,只剩下一个更为模糊的、静止的暗影,沉默地融入路边的夜色中。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城市的喧嚣,都消失了。

荔枝僵在原地,头盔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后视镜里那片突然降临的黑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随即又涌上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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