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人不过新年

年后，城市还沉浸在慵懒的节日氛围里，柠檬的信息又来了，依旧是那句：「出来见一面？」

这一次，荔枝没有犹豫，她看着那条信息，足足看了几分钟，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指尖落下，敲下一个字：「好。」

见面的地点，竟然还是那个承载了太多沉默和暧昧的路口。

只是这一次，没有车。

初春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柠檬就站在那盏熟悉的路灯下，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他穿着深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投向车流的方向。

看到荔枝走过来，他微微站直了身体，眼神复杂地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平静的神色里读出些什么。

荔枝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凝固了，只有马路上车流驶过的声音和风声在耳边呼啸。

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茧，将两人紧紧包裹。谁也没有先开口，路灯昏黄的光线投下来，在他们脚下拉出两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这死寂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令人窒息。

过往那些在车里沉默吹风的画面，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深夜的微信问候……所有的碎片都在此刻无声地堆积、发酵，最终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虚无。

最终，是荔枝打破了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柠檬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写满困惑和某种隐忍期待的眼睛，声音清晰而稳定，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几个月，你天天发信息，想见我，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柠檬似乎没料到荔枝如此直接。

柠檬愣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在荔枝脸上逡巡片刻，最终却微微错开，投向远处模糊的街景。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空洞：

“没有。”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答案，“就是想见一见。”

又是沉默。

这简单的回答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荔枝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火苗。原来如此。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没有关于未来的只言片语。

仅仅只是“想见一见”。这算什么？习惯性的慰藉？分手后遗症的不甘？还是他根本就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一股混杂着失望、释然和最终尘埃落定的冰冷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荔枝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那气息刺得肺腑生疼，却也带来一种残忍的清醒。

荔枝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谈论他人事务般的疏离感：

“我觉得，我们这样子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柠檬插在口袋里的手上，那指节似乎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毕竟，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也开始了新的人生，虽然……”她略过了关于他分手的信息，“可能没那么顺利，但那是你的事了。”

荔枝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的眼睛，那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怨恨，没有留恋，只有一片平静无波的决绝。

“我今年，可能也得听家里人的安排，去相亲，去结婚。”

荔枝甚至微微弯了下嘴角，那笑容淡得如同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嗯，运气好的话，可能明年就结婚了。”

“所以，”荔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我们不要再见了，就这样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荔枝没有任何犹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解锁，点开社交平台，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而稳定地操作着——拉黑，删除。

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屏幕上跳出“删除成功”的提示，那个头像瞬间从列表里消失，连同过往所有的聊天记录，化为一片刺眼的空白。

柠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决绝的动作震住了。

他看着荔枝行云流水般的操作，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彻底斩断后的……茫然和痛楚。

荔枝没有看他，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收回口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荔枝甚至没有说“再见”，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然后，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停顿和留恋，径直走向路边，抬手拦下了一辆刚刚驶过的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车外那个凝固在路灯下的身影，也彻底隔绝了那段纠缠不清的过往。

“师傅，XX小区。”荔枝的声音平静无波。

出租车平稳地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个伫立在昏黄灯光下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川流不息的车灯彻底淹没，消失在城市的夜色深处。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在荔枝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荔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绷着、沉甸甸的心，仿佛终于落在了实处，没有预想中的撕心裂肺，没有失声痛哭，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感，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深沉的平静，如同退潮后的沙滩，空旷而寂寥。

断线。这一次，是真的、彻底的断线了。

所有的联系，所有的可能，所有的“也许”和“如果”，都在荔枝按下删除键的那一刻，被干净利落地斩断。

从此，他们将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运行，如同宇宙中两颗擦肩而过的行星，轨迹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