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空气像泡过水的棉絮，黏糊糊地裹在苏桂花脸上。她摸着墙往前挪，铁钉硌得掌心生疼。头顶的日光灯管忽闪两下，啪地熄了。黑暗里传来仪器运转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敲打金属。

她停下脚步，手电筒光束扫过满是水渍的水泥地。轮胎印、脚印、拖拽痕迹混在一起，像蜘蛛织出的乱网。手机又震动。新短信："往最里面走。"没有署名，和之前那些一样。

她攥紧资料，纸边割着手腕。走廊尽头有扇铁门虚掩着，门把手上积着灰。推门时铰链发出吱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猫。

打印机哒哒响着，白炽灯亮得刺眼。墙上的照片像士兵列队，每张下方都贴着编号：SGH-01、SGH-02……她的视线扫过那些陌生面孔，突然定格在SGH-07那栏。

照片上的人穿着病号服，眼神空洞。右下角印着"苏桂花"三个字。她手指发抖，差点捏碎手机。旁边密密麻麻写满字，最显眼的一句是："记忆重置失败，建议二次清洗"。

打印机吐出一张新纸。照片滑落。是女儿的小脸，标注死亡日期与前世一模一样。她喉咙发紧，指甲陷进掌心。

"你的人生早被我们改写。"

林建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苏桂花转身，看见她倚着门框，嘴角挂着冷笑。淡紫色连衣裙沾着泥点，手腕上手铐痕迹还没消。

"实验体编号比名字重要。"林建兰踱到跟前，"你猜当年谁主动申请顶替名额？是我。林建军不过是条听话的狗。"

苏桂花后退半步，后背撞上操作台。玻璃器皿叮当作响。"为什么？"

"为什么？"林建兰突然拔高嗓门，"三年前我流产后子宫穿孔，医生说这辈子不能生育。可你们呢？你怀了就能生！老天不公！"她抓起桌上的试管，狠狠摔在地上。

蓝色液体溅上苏桂花小腿。凉得像冰。她盯着林建兰扭曲的脸，想起前世流产时病房里的百合花。

"你以为的重生，不过是第二轮测试。"林建兰压低声音，"每次失败就重来一遍，直到我们满意为止。"

手机又震动。陆向东发来短信："别信他……他们是……3号……"信息戛然而止。信号格变红。

"顾泽他们才是篡改我人生的凶手。"苏桂花喃喃自语，"陆向东是不是也是实验一环？"

林建兰嗤笑："你觉得呢？"

"砰！"

天花板红光骤亮，警报声刺破耳膜。林建兰按下墙边按钮，地面开始震动。苏桂花踉跄几步，看见对面墙缓缓裂开。金属闸门升起时带起一阵阴风，霉味混着消毒液扑面而来。

黑影从缝隙里渗出。最先露出来的是皮鞋，金属扣环反着光。接着是白大褂下摆，最后是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顾泽。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看来回收计划要提前了。"

"滚开！"苏桂花举起铁钉。指尖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档案室木屑。

顾泽不躲不闪，往前走了一小步。苏桂花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香，和重生那天的味道一模一样。"你该把资料还回来。当年抢救你的时候，也摔碎过一支镇静剂。"

"你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林建兰在二楼等你。她说今晚要把所有事说清楚。"

手机再次震动。匿名号码："去车库。"

"林建兰呢？"苏桂花被扯得踉跄。

"她在产科病房。"顾泽指着东侧通道，"不过现在可能去了地下车库。"他忽然松开手，"你自己选。"

手机又震动。匿名短信："去车库。"

她握紧铁钉，指节发白。审计报告在怀里簌簌作响，纸边割着手腕。"你到底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顾泽重复道，"当年抢救你的时候……"

"够了！"苏桂花打断他，"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顾泽沉默片刻，摘下眼镜。眼睛下方有道疤痕，像蜈蚣趴在骨头上。"你见过我的。在实验室。"

林建兰突然开口："SGH-07的记忆清洗失败了三次。最后一次用了高压电流，但副作用是……"

"闭嘴！"顾泽厉喝。

"副作用是什么？"苏桂花追问。

林建兰露出诡异微笑："产生幻觉，分不清现实和记忆。比如……以为自己重生了。"

"放屁！"苏桂花吼道，"我明明记得三十年后的悔恨！记得女儿叫我'妈'的声音！"

"那是植入的记忆。"顾泽语气突然严厉，"真正的苏桂花十八岁那年就死了。车祸现场我们只找到她的学生证。"

"胡说！"苏桂花摇头，"我娘还给我缝过书包，巷口王婶送过鸡蛋……"

"都是模拟场景。"林建兰轻笑，"你以为的重生世界，是我们用VR技术构建的实验场。"

"不可能！"苏桂花尖叫，"我手上的茧子是真的！膝盖上的疤是真的！"

顾泽突然伸手。苏桂花本能后退，后腰撞上操作台。玻璃碎裂声中，他的手掌贴上她太阳穴。

"看看这个。"顾泽按住她额头，"真正的记忆。"

画面涌入脑海：

手术台、无影灯、戴着橡胶手套的手。针头扎进颈动脉，冰凉液体注入血管。耳边响起电子合成音："SGH-07准备就绪。"

"不！"苏桂花甩头，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血痕。

"你必须接受回收。"顾泽没撒手，"否则系统会自动清除意识。"

"去你的回收！"苏桂花挥拳。铁钉擦过他脸颊，在白大褂上划出道口子。蓝色液体从裂缝里渗出。

顾泽后退半步，摸了摸伤口。血珠在指尖打转："你知道吗？陆向东也是实验体，SGH-03。"

"胡说！"苏桂花大喊，"他一直在帮我！"

"帮你完成测试。"林建兰插话，"每次失败就重置记忆，直到找到最优解。"

"所以女儿的死……"

"是算法计算出的必然结果。"顾泽戴上眼镜，"你太执着于改变命运，反而成了变量。"

警报声突然尖锐。天花板红光更盛。闸门后传来锁链拖动声。苏桂花往后缩，后背贴上冰凉墙壁。

手机震动。陆向东发来短信："跑！"

她转身就冲。铁钉划破掌心，血珠滴在审计报告上。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闸门缝隙里，一只手伸出来。苍白皮肤，青色血管，手里攥着注射器。

针管里液体泛着蓝光。

闸门后黑影向前迈步。蓝光顺着注射器玻璃管滑动，映出半张脸。

是陆向东。

苏桂花喉头发紧。他左眼缠着纱布，白大褂下摆沾满泥浆，和三天前在档案室见面时判若两人。

“别碰她。”陆向东声音沙哑。手里握着的东西在阴影里闪了一下。

顾泽突然拽住苏桂花手腕。体温比常人低两度，像条冬眠的蛇。金属闸门仍在缓缓升起，后面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

“SGH-03擅自更改实验参数。”顾泽手指收紧，“你该知道后果。”

陆向东举起手里的东西。是台老式录音机。按键已经掉漆，红灯一闪一闪。他按下播放键。

电流杂音后传来女人的哭喊。

“求你们别电我！我真的记得女儿长什么样！她叫小鱼，属兔……”

苏桂花膝盖发软。那是她的声音。录音里的日期显示是——三年前。

“你们偷了我的记忆。”她咬破嘴唇，血腥味冲淡了消毒水味道，“还给我说谎！”

林建兰突然大笑。她摘下耳环扔在地上，金属撞上水泥地发出脆响。一只蛾子从她衣领飞出来，在红光里扑棱翅膀。

“记忆从来不是你的。”她指了指苏桂花，“SGH-07只是个空壳，我们往里面灌了多少人生？数不清了。”

陆向东猛地按下快进键。录音带摩擦声刺耳。画面闪现手术台、针管、电子屏幕上的脑电波图谱。

“那天车祸现场不止一辆车。”陆向东盯着顾泽，“你们伪造了抢救记录。”

闸门后传来重物倒地声。顾泽松开苏桂花转身按住控制面板。红光忽然变成绿色，警报声戛然而止。

林建兰扑向打印机。纸张如雪片飞落。她抓起一张塞进苏桂花手里，指尖冰冷。

“这是原始数据。”她喘着气，“我怀孕那年他们就在子宫镜检查里动手脚……”

脚步声从三条通道同时传来。陆向东拽住苏桂花胳膊：“跑！”

她甩开他去捡散落的审计报告。纸页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夹层里的照片。黑白影像上，穿病号服的女人正在啃苹果。

是她自己。

照片右下角印着拍摄日期：1989年6月。她重生前整整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