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牡丹亭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月神已梳洗完毕,素白寝衣外随意披了件竹青罩衫,赤足立在书案前。她手中握着的不是胭脂水粉,而是一卷边缘磨损的《承平法典·补遗》。泛黄纸页上,父亲苏文正的批注墨迹犹新,字字力透纸背。
“姑娘,药煎好了。”
春桃端着黑漆托盘轻步而入,药碗里升起的苦涩热气在晨光中盘旋。月神头也不抬:“放着吧。苏珂呢?”
“小公子卯初就起了,在偏厅临帖。”
“让他临完《兰亭序》前二十行,我要检查。”月神终于放下书卷,走到妆台前坐下,“靖王府今日可有动静?”
春桃将药碗置于小几,压低声音:“又递了帖子,这是第三封了。昨日来的赵管家走时脸色很不好看。”
铜镜中,月神的唇角微微牵起:“越是难请,越是让人惦记。”她打开檀木妆匣,指尖掠过一排瓷瓶,“在这京城,太容易得到的,转眼便忘了。”
敷粉、描眉、点唇,手法娴熟如作画。最后,她在眉心贴上一弯银丝掐成的月牙花钿——与“月神”之名暗合,也避开了寻常花魁偏爱的牡丹芍药。
“梳惊鹄髻。”她吩咐道,“配那支点翠步摇。”
半个时辰后,牡丹亭的门开了。
月神款步走出时,已判若两人。云鬓高耸,珠翠流光,一袭湖蓝织金襦裙衬得肤白胜雪。裙裾拂过木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
楼下大堂,值夜的龟公靠在柱上打盹,乐师正调试琵琶琴弦。见月神下楼,众人纷纷起身。
“姑娘今日气色大好。”掌事嬷嬷笑着迎上,“厨下炖了冰糖燕窝,可要现在用些?”
“不急。”月神目光扫过堂内,“苏珂在偏厅?”
话音未落,帘子一掀,青衣少年快步走出,手中毛笔尚未放下。张珂——如今改名叫苏珂——见到月神,眼睛一亮:“姐姐!”
月神瞥见他袖口的墨渍,眉头微蹙:“字练得如何?”
“《兰亭序》临了三遍。”苏珂展开宣纸,字迹虽稚嫩,但结构已见章法。
月神细看片刻,点点头:“‘永’字这一捺,起笔尚可,收笔乏力。”她接过笔,在空白处示范,“手腕要沉,笔锋要藏,如此才有筋骨。”
“月神姑娘好雅兴。”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靛蓝绸袍的中年男子立于门槛外,身后跟着两名小厮。男子约莫四十,面白无须,细长眼睛里含着笑,目光却锐利如针。
掌事嬷嬷脸色微变,连忙上前:“赵先生怎么这个时辰来了?瓦舍还未开张……”
“无妨,特意来早的。”赵先生踱步而入,视线始终锁在月神身上,“听说姑娘染了风寒,靖王殿下很是挂念,特命我送来高丽参和血燕。”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没想到姑娘恢复得这样快,都能教人写字了。”
话里藏针。
月神放下笔,转身施礼:“劳殿下挂心,奴家惭愧。晨起觉得爽利些,便活动活动筋骨。”她侧身让座,“赵先生请。春桃,沏前日李公子送的明前龙井。”
赵先生在主位落座,两名小厮将礼盒置于桌上,退至门外。
“姑娘这病,来得巧啊。”赵先生接过茶盏,并不喝,只以杯盖轻拨浮叶,“花魁大会前七日染疾,偏偏在殿下相邀之时卧床。坊间难免闲话,说姑娘是故意推脱,瞧不上靖王府呢。”
堂内空气骤然凝固。
乐师停了手,龟公们垂下头,连掌事嬷嬷也屏住呼吸。谁都知道,靖王是当今圣上亲弟,手握京畿卫戍大权,是京城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
月神却笑了。
她笑得恰到好处,眼波流转间带着病后的柔弱:“赵先生说笑了。奴家是什么身份,怎敢瞧不上靖王府?实在是前日那场急雨,奴家贪凉开了窗,这才不慎染恙。”她以绢帕掩口轻咳两声,“若因此让殿下误会,奴家万死难辞其咎。不如这样——待花魁大会结束,无论结果如何,奴家都亲往王府赔罪,为殿下连弹三曲,可好?”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解释了缘由,又给了台阶,还暗示自己未必能赢——若赢不了,自然没资格进宫献艺,对靖王府也就无用了。
赵先生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朗声大笑:“好个伶牙俐齿的月神姑娘!难怪殿下念念不忘。”他放下茶盏起身,“既如此,我便回去如实禀报。这些补品姑娘留着,好生将养。七日后花魁大会,殿下也会亲临观礼。”
“恭送赵先生。”
目送三人离去,堂内众人才松了口气。
掌事嬷嬷抹了把额头的汗:“吓煞老身了……姑娘,靖王府这是盯上你了。”
月神不语,走到桌边打开礼盒。高丽参品相上佳,血燕色泽纯正。她合上盖子:“收起来吧。苏珂,随我来。”
回到牡丹亭,屏退左右。
“刚才那人,记住了?”月神问。
苏珂点头:“姓赵,靖王府幕僚。三年前父亲宴客时,我见过他一次,那时他还只是礼部主事。”
“三年,从六品主事到王府心腹。”月神冷笑,“爬得真快。”她走到窗前,目送远去的马车,“他今日来,送补品是假,试探是真。”
“试探什么?”
“试探我的病是真是假,试探我知道多少,也试探……”月神转身,目光沉静如深潭,“我到底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苏珂脸色一白:“他们怀疑姐姐的身份?”
“张明远死前来过这里,他死后我立即‘染病’,靖王府不起疑才怪。”月神走回琴案旁,指尖轻抚琴弦,“不过他们暂时不敢妄动。花魁大会在即,全京城都盯着莺歌瓦舍,此时出事,靖王也脱不了干系。”
“那七日后……”
“七日后,我会赢。”月神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必须赢。”
窗外市井喧嚣渐起,卖早点的吆喝、车马轱辘声、孩童嬉闹……这是京城最寻常的清晨,也是月神三年来日复一日的战场。
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阿月,最锋利的刀不在手中,而在心里。”
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苏珂,”她忽然开口,“若我进宫后出事,你即刻离京,去江南俞州的陈记绸缎庄,报上‘明月松间照’,自有人接应。”
少年猛地抬头:“姐姐!”
“只是以防万一。”月神轻拍他肩膀,“但你要相信,我不会轻易出事。苏家的仇还没报,你父亲的冤还没雪,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午后,柳青砚派人送来字条。
花魁大会评审名单定了: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太常寺卿,以及——靖王。
“果然。”月神就着烛火点燃字条,看它化为灰烬。
春桃在一旁整理舞衣,闻言忧心道:“靖王当了评审,会不会……”
“他当评审才好。”月神淡淡道,“众目睽睽之下,反而不能明着刁难。倒是那些不在名单上的人,才需提防。”
她走到衣架前,指尖拂过缀满珍珠的舞衣。这是为《霓裳羽衣舞》特制的衣裳,三百颗南海珍珠颗颗圆润,在光下流转温润光泽。
三年前,苏家也有这样一件舞衣,是母亲年轻时在宫中献艺所穿。苏家败落后,那件舞衣与许多旧物一同消失在大火中。
“姑娘,柳大人还说,”春桃压低声音,“已安排妥当,大会那日会有我们的人混在护卫中。”
月神点头,从妆匣底层取出那对玉珏。碧玉触手生温,云纹在光下仿佛缓缓流动。
她将两枚玉珏合拢,严丝合缝。
父亲,母亲,再等我七日。
入夜,莺歌瓦舍华灯初上。
琵琶声、笑语声、觥筹交错声汇成繁华之音。牡丹亭内,月神正为几位贵客弹奏《春江花月夜》,琴声如泣如诉,座上宾客如痴如醉。
无人察觉,后院墙角暗处,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翻过围墙。
黑影贴墙疾行,轻捷如猫,很快摸到牡丹亭后的杂物房。侧耳倾听片刻,他从怀中取出竹管,对准门缝轻吹。
片刻后,推门而入。
杂物房里堆着破损桌椅、旧灯笼等杂物。黑影目标明确,直奔最里的柜子,撬锁开柜,仔细翻找。每一卷字画都展开细看,每一个盒子都打开检查。终于,在柜底暗格里摸到硬物——一卷油布包裹的书册。
黑影眼睛一亮,正要打开,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闪身躲到柜后,屏息凝神。
门被推开,月光倾泻而入,映出一个纤细身影。
月神身着寝衣,长发披散,手提琉璃灯缓步走入。灯光照亮她平静的面容,也照亮了柜前明显的翻动痕迹。
她在柜前驻足,目光扫过凌乱地面,最终落在打开的暗格上。
静立片刻,她轻声开口:“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柜后无声。
月神不急,将琉璃灯置于桌上,自顾自整理被翻乱的物品。卷好字画,盖好盒子,动作从容如日常整理。
“这卷书,你想要?”她拿起油布包裹的书册,指尖轻抚表面,“可惜,是假的。”
黑影呼吸一滞。
“真的《承平法典·补遗》,三年前就不在了。”月神转身,面向柜子方向,“苏府被抄那日,它和许多东西一起,烧成了灰。你们找了三年,其实早就不存在了。”
长久的寂静。
柜后传来沙哑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什么?”
月神笑了:“因为来找它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向前两步,“回去告诉你主子,苏家已无遗物,不必白费力气。若真想找,不如去查当年抄家的人——说不定,东西早被私吞了。”
黑影沉默良久,忽然从柜后闪出,如黑烟般扑向窗口。
月神没有追,只是静立原地,望着大开的窗口。夜风涌入,拂动她额前碎发。
春桃闻声赶来时,只见月神独自站在杂物房中,手中握着那卷书册。
“姑娘,出什么事了?”
“无妨,”月神将书册重新包好放回暗格,“一只迷路的老鼠罢了。”她转身走出,“明日找人修窗,再加一道锁。”
“是。”
回到牡丹亭,月神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中,听楼下喧嚣渐渐平息。
刚才那人身手极佳,绝非普通窃贼。目标明确直指《承平法典·补遗》,说明他知道苏家秘密,也知道她的身份。
是靖王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月神闭目,脑中闪过无数可能。父亲生前树敌众多,朋友也不少,如今朝局动荡,各方势力暗中角力。她这块突然出现的“苏家遗孤”,正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必然荡起涟漪。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浑水才能摸鱼,乱局方有机会。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月神起身,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匕首很旧,鞘上花纹磨平,唯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三年前那个夜晚,母亲将它塞进她手中:“阿月,活下去。”
她握紧匕首,刀柄纹路硌着掌心。
花魁大会还有六天。
六天后,她要站在最高的舞台上,让全京城都看见她。然后走进皇宫,走到仇人面前,走进权力中心。
父亲,请保佑女儿。
夜色深沉,莺歌瓦舍最后一盏灯熄了。
而在靖王府书房,赵先生正躬身禀报:“殿下,东西没找到。但她似乎知道我们在找什么,还说……”
“还说什么?”书案后,蟒袍男人缓缓抬头。烛光映亮他的脸,四十余岁,眉眼与当今天子相似,只是眼神更锐利阴沉。
“还说若真想找,不如去查当年抄家的人。”
靖王端起茶杯轻吹:“有意思。一个瓦舍女子,怎知苏家旧事?”他抿了口茶,“花魁大会那日,你亲自去盯着。若她赢了……”
话未说完,赵先生已明其意。
“若她赢了,属下知道该怎么做。”
靖王挥手,赵先生躬身退下。
书房只剩他一人。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残月。
苏文正,你死了三年,阴魂不散啊。
不过无妨,你的女儿若真活着,本王送她去陪你。
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
他笑了,笑声在空荡书房回荡,冰冷刺骨。
窗外,乌云遮月。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