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与晴空

九月的重庆已经有了秋意，物理系的迎新晚会刚散场，裴也情的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让她心里一紧，接起电话时，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向客心的衣角。

“也情，你跟那个向客心……到底是什么关系？”妈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刻意压抑的颤抖。裴也情看见向客心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被突然冻结的湖面。

电话里的背景音很嘈杂，隐约能听见爸爸在旁边摔东西的声响。裴也情的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上周回家时，妈妈在她的书包里翻到了那张写着“我喜欢你”的纸条，还有两人在北大校园里牵手的合照。

“阿姨是不是知道了？”向客心的声音很轻，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捏。晚会现场的音乐还在继续，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像她此刻慌乱的心情。

雨夜的对峙

国庆回家的高铁上，裴也情数着窗外掠过的电线杆，向客心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来：“别担心，我跟我爸妈沟通过了”“如果阿姨骂你，就说是我先表白的”“等你回来，我们去未名湖喂天鹅”。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然想起高三那个雪夜，向客心在雪地里写薛定谔方程的样子。那时她们以为最大的难题是电磁场题，直到此刻才明白，青春里真正的挑战，从来都藏在课本之外。

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亮得刺眼。爸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她的日记本——那本从高一开始记录的本子，里面写满了关于向客心的碎碎念，还有夹在中间的铜书签、银杏叶标本，全被摊开在茶几上，像场无声的审判。

“说吧，你们到底在一起多久了？”爸爸的声音很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裴也情看着妈妈红着的眼眶，忽然觉得那些准备好的辩解都堵在喉咙里，只能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

“我们是认真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从高二一起做物理实验时就喜欢她了，不是一时冲动。”

“女孩子怎么能跟女孩子在一起？”妈妈突然哭出声，抓起茶几上的日记本往地上摔，“我辛辛苦苦供你考上北大，不是让你学这些乱七八糟的！”

日记本摔在地上的声响震得她耳膜发疼，里面夹着的照片滑出来，是高考后两人在海边的合影，向客心正笑着往她嘴里塞冰淇淋。裴也情蹲下去捡照片时，看见爸爸的手扬了起来，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重重砸在自己腿上。

那个晚上，她被锁在房间里。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像在为这场对峙伴奏。手机被没收了，她只能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路灯，想起向客心说“等你回来喂天鹅”，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隔着围墙的星光

被禁足的日子像场漫长的雨。裴也情每天坐在书桌前假装看书，实则数着墙上的挂历，算着回学校的日子。妈妈会端来削好的苹果，放在桌上时总要叹口气；爸爸则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吃饭时把电视开得很大声，像在掩饰什么。

第七天傍晚，她听见妈妈在客厅接电话，声音从愤怒到惊讶，最后变成疲惫的叹息。挂了电话后，妈妈推开她的房门，手里拿着向客心的手机号——是向客心的妈妈打来的，说两个孩子在学校互相鼓励，才一起考上北大，“或许我们该听听孩子的想法”。

“她妈妈说……你们高中就在一起了？”妈妈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裴也情忽然想起高一那个在走廊捡笔记本的午后，向客心蹲下来时，阳光落在她手背上的样子。原来那些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事，早就像种子一样发了芽，只是她们自己都没察觉。

“怕你们生气。”她的声音很轻，“我们一起刷题，一起参加竞赛，从来没影响过学习。”

妈妈沉默了很久，忽然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手机：“向客心给你发了很多消息。”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的：“我在你家楼下的梧桐树下，如果你能看见，就打开窗户挥挥手。”

裴也情冲到窗边，看见向客心正站在楼下的路灯下，怀里抱着个保温桶，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看见她推开窗户，向客心立刻扬起手里的保温桶，做出“喝汤”的口型——是她妈妈炖的银耳汤，高三时每周都会给她们送。

“让她上来吧。”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裴也情回头时，看见妈妈正用手背擦眼睛，“总不能让孩子在雨里站着。”

厨房的和解

向客心走进客厅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保温桶。她穿着裴也情去年送的白外套，袖口沾着泥点，显然是冒雨跑过来的。“叔叔阿姨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挺直了背，像株在风雨里不肯弯腰的小树苗。

爸爸从沙发上站起来，往阳台走去，留下她们三个在客厅里沉默。妈妈接过保温桶打开，银耳汤的甜香漫开来时，她忽然说：“也情从小就不爱吃甜食，唯独喜欢你做的这个。”

“我记得她高三时总低血糖，就学着在汤里加桂圆。”向客心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画着圈，“阿姨，我们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的想一起走下去。”

妈妈舀汤的手顿了顿，忽然问：“你们以后想怎么办？”

“我们想一起读研，一起做物理研究。”向客心的眼睛亮起来，“我爸妈已经同意了，说只要我们好好努力，其他的都不重要。”

厨房里的水声哗哗响着，爸爸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三条毛巾，往向客心怀里塞了一条：“擦擦吧，别感冒了。”语气虽然生硬，却把最厚的那条递了过来。

那个下午，他们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从高一时的第一次月考，到物理竞赛的省赛现场；从百日誓师时的心愿墙，到北大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天。向客心讲起裴也情总把左手定则用反，讲起她解不出题时会偷偷哭鼻子，讲起她在考场上给自己比加油的手势，眼睛里的光比客厅的灯还要亮。

“她总说我是她的专属错题本。”向客心转头看向裴也情，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其实我才是那个被她照亮的人。”

裴也情忽然想起高三最后一课，向客心在她课本上画的笑脸。原来那些藏在草稿纸和公式里的喜欢，早就被身边的人看在眼里，只是她们自己，还以为藏得很好。

未名湖的天鹅

回学校的那天，爸爸开车送她们去高铁站。后备箱里塞满了妈妈准备的零食，其中有一半是向客心爱吃的柠檬饼干。“到了学校记得按时吃饭。”妈妈拉着裴也情的手，又转向向客心，“照顾好也情，她胃不好。”

向客心用力点头时，裴也情看见爸爸偷偷抹了把眼睛，转身去开车门时，脚步有些踉跄。高铁启动时，两人趴在窗户上挥手，直到爸妈的身影变成小小的黑点，才相视而笑，眼里都含着泪。

未名湖的天鹅在水面上游弋，向客心把面包掰成小块递过去，忽然说：“我妈说，其实她早就看出来了。”她指着湖边的柳树，“高三家长会那天，她看见我们的错题本放在一起，就知道这俩孩子不一般。”

裴也情想起妈妈摔在地上的日记本，想起那些被摊开的照片和书签，忽然觉得所谓的“发现”，或许只是大人们终于愿意承认，她们的青春早已紧密相连，像双缝干涉的条纹，清晰又明亮。

物理系的实验室里，两人并排坐在电脑前分析数据。向客心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忽然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笑：“你看，这两个峰值多像我们的名字，永远挨在一起。”

裴也情看着屏幕上交错的曲线，想起那个被锁在房间里的雨夜，想起向客心站在楼下的身影，想起爸妈递来的毛巾和银耳汤的甜香。原来青春里的难题从来都有解，就像电磁场题总有正确的受力分析，而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的坎，最终都会变成照亮前路的光。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实验台上，交叠成模糊的形状。向客心忽然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画了颗星星——和高三那个雪夜画的一模一样。“你看，”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无论遇到什么，我们的答案都不会变。”

窗外的银杏叶沙沙作响，像在为这句承诺伴奏。裴也情看着身边笑靥如花的向客心，忽然明白最好的爱情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宣言，而是像她们一起解过的无数道物理题，一步一步，慢慢来，却从未停下过靠近的脚步。

而那些曾经的骤雨，终究会化作晴空，照亮她们共同走过的，漫长又明亮的未来。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