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天色已晚，江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忽然轻声开口：“下次……等我们有空，约好时间，你跟我回我家一趟吧。”
高城正专注开车，闻言猛的一打方向盘，车子轻微地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声音激动：“真的？去见你家人？”
“嗯。”江凝点点头，侧过脸看他，她的眼眸清澈，“不过得提前说，他们都比较忙，我爷爷倒是念叨过几次，说想见见你。”
想起爷爷提起高城时那种“老部下家愣小子把我宝贝孙女拐跑了”的复杂语气，她忍不住笑了笑。
“行，行，什么时候都行，我随时有空。”高城脸上的笑容灿烂，“我一定好好表现，保证让你家里人满意。”
看着他这副兴奋的样子，江凝心里软成一片，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档位上的手，“不用紧张，我家里人会喜欢你的。”
高城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掌心滚烫，他重重点头：“嗯！”
时光荏苒，又是三个月过去，钢七连的训练场上，汗水与钢铁的碰撞声日复一日，新兵们逐渐褪去青涩，老兵们依旧锐利。
这天下午，高城刚从训练场回来，一身作训服还带着尘土和汗味，后面跟着史今和伍六一正打算进去，就看见团部的白干事领着一个背着背包、低着头、显得畏畏缩缩的兵站在连部门口。
那兵抬起头，露出一张高城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木讷的脸，许三多。
白干事陪着笑上前：“高连长忙着呢？团长让我把这个兵送过来，说是个好兵，推荐给咱们钢七连……”
“好兵？”高城没等白干事说完，锐利的目光看向许三多，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许三多，你自己说你是好兵吗？”
许三多被这目光刺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嘴唇嗫嚅了半天，低声回答：“报告……我不是好兵。”
“听见了？”高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理也不理还想再说话的白干事，更没再看许三多一眼，转身上楼，留下白干事一脸尴尬，许三多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
连部的会议室里，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高城的嗓门大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不要，他转了个大半年又回来了，我管他跟团长是什么关系?钢七连的门对这个兵永远关闭。”
他转过身看着史今，眼睛里燃烧着怒火：“这战斗力不是凭个人好恶决定的，我去跟他说，哪来的回哪儿去，钢七连不要举手投降的兵。”
史今一直站在旁边试图劝解：“连长，团长他……”
“团长没发言权。”高城猛地打断他，声音更加高亢，“他比我了解我的兵？这个连的兵都是我一个个挑的，勇气都是一个个激出来的，你知道什么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吗？”
史今仍然竭力拦在他面前，语气恳切：“连长，许三多他……”
“他什么他。”高城一把挥开史今试图阻拦的手臂，“这兵是你招来的，你心里最清楚他是什么货色。”
史今看着高城那愤怒的眼神，知道再多的解释和劝说都是徒劳，他闭了闭眼，坚定道：“这个兵，给我吧。”
“理由。”高城的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史今直视着高城冰冷的眼睛：“我保证，把他带好。”
“这不是理由。”高城的语气依旧冷淡。
史今的胸膛起伏着，他长吸了一口气，说得异常缓慢而沉重：“我欠他一个承诺，我答应他家把他带成一个堂堂正正的兵。”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带着一种执着：“咱连的兵跟您说，连长让咱七连更像样一点，不跟这一样吗，连长。”
高城抿紧了嘴唇，没有立刻反驳。
史今看到了希望，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恳切：“您有在心里答应要完成一件事的时候吗？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连长你有吗?”
高城仔细打量着史今，他看到了史今眼中的坚持、恳求，还有那份深藏的痛苦和责任感。
史今是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了，这个老好人，这个把每个兵都当成自己兄弟的班长，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江凝走了进来。
她显然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高城那张余怒未消、却又因史今的话而略显动摇的脸上。
她没有直接劝高城，而是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声音柔和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好了，先消消气，为了个兵气坏了自己不值当。”
高城被她一拉，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那股怒气却奇异的被她手上传来的触感和轻柔语气中和了些许，他依旧板着脸。
江凝这才转向史今，语气平和而清晰：“史班长，你先带许三多去你们班安顿吧。”
这话看似是让史今先离开，实则给了高城一个台阶，也暂时认定了许三多可以留下。
史今如蒙大赦，感激的看了江凝一眼，又担忧的看了看高城，见他没再激烈反对，这才低声应了句“是”，匆匆退了出去，去处理门外那个惹出天大麻烦的兵。
会议室里只剩下高城和江凝两人。
高城依旧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脸上的怒气未全消，却多了几分疲惫和深深的无奈，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训练场。
“我真怕……怕对不住史今。”高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沉重和忧虑，“他心太善认死理，许三多那个兵……会拖死他的，你不知道，我……”
“我知道。”江凝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也看向窗外，“我都知道你气他不争气，更气他可能会毁了史班长的前程。”
高城转头看她，眼神复杂：“那你还让史今带走他？”
“不让又能怎样？”江凝轻轻叹了口气，“史班长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是心里欠下的债，你硬拦着他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与其让他带着遗憾和自责，不如让他试一试，也许……会有奇迹呢？”
“奇迹？”高城嗤笑一声，满脸的不信，“就许三多？”
江凝没有反驳，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高城紧握的拳头，将他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掰开与他十指相扣，她掌心微凉，却奇异的熨帖着他燥热的心。
“先别想这个了。”江凝仰起脸看着他依旧紧绷的下颌线，忽然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抹带着点神秘和俏皮的笑容，
“连长同志，我这儿有两个消息，一个关于史班长，一个关于……我们的，你想先听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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