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全是陈奕恒掉进陷阱时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在他被拽走的瞬间,碎成了无数片冰碴。他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尾尖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属于狼族的应激反应,只有在极度恐惧时才会这样。
帐篷外传来压抑的哭声。张桂源披了件外衣走出去,看到族长妈妈正坐在篝火旁,手里捏着那条陈奕恒没要的旧围巾,眼泪掉在上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妈……”张桂源走过去,声音发紧。
族长妈妈抬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他们把奕恒带走了……我的奕恒……”她抓住张桂源的手,指尖冰凉,“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他去的。我明明知道他刚从斗兽场回来,心里头苦,我却总拿你跟他比……”
这是张桂源第一次听到族长妈妈这样说。过去三年,她总说“奕恒要是像你一样稳重就好了”“奕恒小时候也爱闹,但没你贴心”,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在张桂源心上,却又让他隐隐觉得安心——至少,他是被需要的。
可现在,族长妈妈的眼泪让他慌了。他突然意识到,那些“你比他好”的话,或许从来都不是真心的,只是母亲用来掩饰愧疚的借口。
“陈浚铭说,是奕恒把你推开的。”族长妈妈的声音哽咽,“他为了护着你,自己被抓走了……桂源,你告诉妈妈,奕恒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这三年……没等他?”
张桂源说不出话。他想起陈奕恒在断崖边说的那句“是我不该回来”,想起他看到狼皮垫时攥紧的拳头,想起他捡起沾灰的麦饼时,指尖微微的颤抖。
原来那些疏离和冷漠,从来都不是针对他,而是陈奕恒在给自己找一条体面的退路。
这时,杨博文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惨白:“族长,张函瑞他们在密道入口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心,是半块被踩碎的红薯,外面的油纸还沾着血迹——是陈奕恒昨天没吃的那半块。
张函瑞跟在后面,眼睛红红的:“我、我烤了新的红薯,想等他回来吃……他明明小时候很爱吃的,是我记错了吗?”
左奇函和王橹杰也来了,两人都低着头,没说话。左奇函手里还攥着朵蔫了的狼毒花,花瓣掉了一地——是他昨天没送出去的那朵。
陈浚铭突然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闷声道:“都怪我!我不该说他凶!他在斗兽场里受了那么多罪,不狠怎么活下来?我还拿他跟桂源比……”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愧疚的脸。张桂源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喉咙发堵。
他们总说张桂源温柔、细心、懂事,可这些优点,是陈奕恒用三年的苦难换不来的。陈奕恒在斗兽场里跟野兽撕咬的时候,他们在围着他笑;陈奕恒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的时候,他正穿着陈奕恒的旧衣,吃着母亲做的点心。
他享受着陈奕恒本该拥有的一切,却连一句真心的“欢迎回来”都没说过。
“我要去救他。”张桂源突然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族长妈妈愣住了:“黑狼族领地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必须去。”张桂源看着篝火,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执拗,“是我占了他的位置,该还给他了。”
他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步伐很快。路过陈奕恒的帐篷时,他停下脚步,走了进去。
帐篷里还是那样,陌生又熟悉。他走到床榻边,拿起那块陈奕恒曾经最喜欢的狼皮垫——是他这三年一直用的那块。指尖触到上面细腻的绒毛,突然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物,像是缝在里面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缝线,掉出来的是一枚磨得光滑的狼牙,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恒”字——是陈奕恒小时候换牙时,母亲替他收起来的乳牙。
原来母亲从来没丢过他的东西,只是把它们藏在了他看不到的地方。而他,却心安理得地躺在陈奕恒的床上,用着他的东西,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宠爱。
张桂源攥紧那枚狼牙,指腹被硌得生疼。他走出帐篷,看到杨博文他们都在等他,眼神里带着同样的决心。
“黑狼族首领喜欢献祭,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在祭坛杀俘虏。”杨博文低声说,“我们还有三天时间。”
张桂源点头,将狼牙塞进怀里,像是握住了某种承诺。他抬头看向黑狼族领地的方向,月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坚定的影子。
这一次,他们要把陈奕恒带回来。
不是作为被替代的“多余者”,而是作为赤狼族真正的孩子,回到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地方。
哪怕这条路要闯过刀山火海,哪怕要把这三年错位的时光,一点点掰回来重新拼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