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京城的那一刻,陈奕恒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味,混杂着金銮殿的龙涎香,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没有被关进天牢,而是被带到了一座名为“碎玉轩”的宫苑——那曾是先皇后的居所,如今,成了囚禁他的牢笼。
“陛下有旨,陈奕恒罪臣之身,不堪为官,着……入后宫,封‘宸君’,无品阶,居碎玉轩,非诏不得出。”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庭院的寂静,像一把钝刀,割开他最后一点尊严。
“女位?”陈奕恒站在廊下,看着满地残红,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血沫,“陛下是觉得斩草除根还不够,非要折辱到这份上,才肯甘心吗?”
左奇函站在他身后,玄色披风扫过冰冷的青石板:“这是陛下能给的‘恩典’。至少,你活着,陈浚铭和王橹杰,就能活着。”
陈奕恒猛地回头,眼底翻涌着戾气:“用我的尊严换他们的命?左奇函,这就是你说的机会?”
“不然呢?”左奇函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以为凭你现在的身份,能在金銮殿上喊冤?能让陛下翻案?只有活着,才有靠近真相的可能。”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陈家信物的另一半,“陈浚铭找到了老将军,岭南那边,需要时间。”
陈奕恒的指尖颤抖着抚过那半块玉佩,冰凉的触感刺得他心口发疼。他想起临行前,陈浚铭哭红的眼睛,想起王橹杰在牢里断的三根肋骨,想起杨博文洒落在地的药汁——原来,他早已没有资格谈尊严。
“好。”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应。”
碎玉轩的日子,比流放之路更难熬。内侍送来的衣物,是绣着缠枝莲的丝绸襦裙,腰间系着玉带,连鞋袜都是绣着鸳鸯的款式。陈奕恒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那个穿着女装的自己,长发被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眼角的疤痕在脂粉下若隐隐现,像一块被摔碎的玉。
“宸君,该梳妆了,陛下今晚要过来。”贴身伺候的宫女怯生生地说。
陈奕恒挥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滚。”
他宁愿被关在天牢,戴着铁链,也不愿穿着这身屈辱的衣裳,等着那个将他全家推入深渊的帝王临幸。可他不能——左奇函说,陛下的每一次“恩宠”,都是给王橹杰减刑的筹码,都是让岭南老将军暂缓行动的信号。
夜幕降临时,皇帝果然来了。龙袍加身的男人坐在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卿这身打扮,倒是比当年在御花园里初见时,更添了几分风韵。”
陈奕恒垂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罪臣不敢。”
“不敢?”皇帝笑了,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指尖冰凉,“你当年敢在朝堂上顶撞朕,敢说朕的决策有误,现在却不敢看朕了?”他凑近,在他耳边低语,“听说你弟弟在岭南招兵买马,你说,朕若是现在杀了王橹杰,他会不会立刻反了?”
陈奕恒的身体猛地一僵,被迫抬头,眼里翻涌着恨意与隐忍:“陛下想怎样?”
“很简单。”皇帝松开手,拿起一枚玉簪,插在他的发间,“安分守己地待在这碎玉轩,做朕的宸君。朕可以让你见王橹杰一面,甚至可以让他出狱,前提是……你得让朕满意。”
那一夜,碎玉轩的烛火燃到天明。陈奕恒坐在榻边,看着身上被蹂躏出的红痕,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襦裙,忽然抓起桌上的发簪,狠狠刺向自己的手臂。血珠涌出来,染红了洁白的衣袖,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不能倒下。
第二天,左奇函来看他,见他手臂上的伤,眉头紧锁:“你在胡闹什么?”
“我只是想记住疼。”陈奕恒看着窗外,声音平静,“记住这身打扮,记住昨晚的屈辱,免得哪天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要活着。”他转向左奇函,“我要见王橹杰。”
左奇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三日后,天牢探视。”
三日后,天牢。陈奕恒依旧穿着那身襦裙,只是用披风遮住了大半,长发绾成妇人的发髻,走在阴暗潮湿的甬道里,引来狱卒们异样的目光。
王橹杰被关在最深处的牢房,看见他时,猛地扑到栏杆边,眼眶瞬间通红:“奕恒哥?你怎么……怎么穿成这样?”
陈奕恒站在牢门外,看着他瘦得脱形的身子,看着他脸上尚未愈合的伤痕,喉间发紧:“我没事。”
“没事?这叫没事?”王橹杰嘶吼着,声音嘶哑,“他们把你怎么了?是不是皇帝?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我要杀了他!我要……”
“住口!”陈奕恒打断他,声音发颤,“你想让所有人都死吗?王橹杰,你给我好好活着,听到没有?”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杨博文托人送来的伤药,“按时上药,好好吃饭,等我消息。”
王橹杰看着他发间的玉簪,看着他被披风遮住的脖颈,忽然明白了什么,眼泪汹涌而出:“奕恒哥,你别这样……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陈奕恒转身要走,却被王橹杰叫住。
“奕恒哥,”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张函瑞偷偷给我送过信,说他找到当年你父亲被陷害的证据了,藏在……藏在张府的假山石下。他说他会想办法交给你,让你一定要小心张桂源和左奇函……”
陈奕恒的脚步顿住了。
原来,他们都在挣扎。
回到碎玉轩,他坐在镜前,一点点拆掉发髻,看着散落的长发铺在身前,像一汪黑色的血泪。张府假山……他记得那里,小时候,他们总爱在假山后面藏东西,张函瑞的糖纸,张桂源的弹弓,王橹杰的剑穗,还有杨博文落下的书……
他必须拿到那份证据。
当晚,皇帝又来了。陈奕恒一反常态地温顺,给他斟酒,陪他下棋,甚至在他靠近时,没有躲闪。皇帝很满意,笑着说:“这才乖。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臣妾想去张府赴宴。”陈奕恒垂下眼,掩去眼底的算计,声音柔得像水,“听闻太傅府的梅花开得正好,臣妾想……沾沾文气。”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会选时候。张太傅明日正好设宴,朕准了。”
他不知道,陈奕恒说这话时,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渗出血珠。
赴宴那日,张府。陈奕恒坐在女眷席间,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像极了深闺里的大家闺秀。张桂源坐在男宾席,看见他时,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张函瑞躲在屏风后,看着他被夫人们打趣“好个俊俏的宸君”,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转身就往假山跑去。
宴席过半,陈奕恒借口更衣,溜出了宴会厅,凭着记忆往假山走去。刚走到假山后,就看见张函瑞拿着一个木盒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奕恒哥,快走!我爹发现我动了密信,已经让人去报官了!”
他把木盒塞进陈奕恒手里:“这里面是证据,你快藏好!张桂源……张桂源他不是故意的,他是被我爹逼的……”
话音未落,就听见张桂源的声音传来:“函瑞!你在做什么?”
张函瑞脸色一白,推了陈奕恒一把:“快走!别管我!”
陈奕恒握紧木盒,看了一眼冲过来的张桂源,又看了一眼挡在他身前的张函瑞,转身钻进了假山的密道——那是他们小时候发现的秘密通道,能直通府外。
他听见身后传来张桂源的怒吼,听见张函瑞的哭喊,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却不敢回头。
跑出张府时,左奇函早已等在巷口,看见他手里的木盒,眼神一凛:“拿到了?”
陈奕恒点头,将木盒递给她:“收好,别让人发现。”
左奇函接过木盒,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他散乱的发髻,看着他襦裙上沾的草屑,忽然伸手,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肩上:“回去吧,别让人看出异样。”
陈奕恒看着他,忽然笑了,眼里却带着一丝嘲讽:“左奇函,你现在这样,倒像是真的在护着我。”
左奇函别过脸,声音低沉:“我只是在护着证据。”
回到碎玉轩,陈奕恒将披风叠好,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忽然觉得这身襦裙不再那么刺目。
他像一只被囚禁的凤凰,披着华美的羽毛,藏着锋利的爪牙,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等待着反击的时刻。
而他不知道,张府里,张桂源正跪在父亲面前,听着他下令将张函瑞禁足,听着他说“陈家余孽必须除根”,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他也不知道,杨博文在给皇帝诊脉时,无意间听到了“岭南异动”“老将军密信”的字眼,正心急如焚地想办法将消息传出去。
碎玉轩的烛火再次燃起,陈奕恒坐在灯下,看着镜中穿着襦裙的自己,忽然拿起一支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等我”。
一个写给陈浚铭,一个写给王橹杰,一个写给所有还在挣扎的少年。
也写给自己。
等着吧。
总有一天,他会撕碎这身屈辱的装扮,走出这座牢笼,让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
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