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对人并非十足柔情。甚至在这几天里,显露出十足的残忍。
花苞早夭,低温来得骤然,又在顷刻间席卷。宅院显出一种孤寂的萧条。几个洒扫的下人缩着脖子在院子里干活,少爷小姐抱着暖手的炉子,盖着细绒袍子,各做各的事,各读各的书。
井吞月身上带一股清冽又温和的药香气。许是因为左奇函的缘故,她挺早就跟着城里的名医做学徒,师出有成,身上也染上药味。左奇函昏迷的时候闻得着这种气味才安心,所以井吞月就一刻也不走。
偏偏左奇函最不得家主的喜欢,屋子是整个少爷里最破的一间,遇寒更寒,遇热复炎。
朝向不向着光,光透不进来,就显得昏暗又没生气。
风从窗户缝呼呼地往里灌,屋里点灯都点不稳,火苗呼呼地跳动。
让人熬好的药放了一阵子,放温了些,井吞月把瓷白的药碗子端起来。
井吞月“奇函。”
她轻轻唤着左奇函,左奇函听到声音,意识朦朦胧醒了一半,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寒气灌进来就咳嗽得厉害。
井吞月扶着左奇函起来,掌心贴着他后颈。
干涩的唇泛着白,徐徐吞下一碗深褐的苦药汤。
喉结滚动几下,苦涩的味道进到肺腑。
井吞月侧过来把空碗撂下,身后左奇函却不知道哪来的劲,抓着她胳膊,下一秒便结结实实地抱紧了她,抱了满怀。
左奇函“冷……”
他的声线抖得厉害,面上难得露出脆弱与畏惧。
井吞月长这么大,太熟悉他想起了什么。左奇函的声音太微弱,却太清晰,在她耳边,像是溺水之人沉默之际最后的喃喃呼救。
左奇函“吞月……吞月……”
左奇函“别怕……我护着你……”
井吞月一下子僵住,因为他这句话,思绪一下子飘远。
她刚被领回来的时候身子弱,家主对她的喜爱太过惹人忌惮,当时四房的太太让底下人拿块儿糖把她骗了推进地窖。
有人看她拿了糖不作声,有人却跟了上去。她掉进地窖,他就跟着进去。
那时左奇函也是这样抱着她的,把她搂进怀里,低下头埋在她颈窝,呼吸间的热气传感到她肌肤。
他一遍一遍告诉她,别怕,他护着。
这一护,便是再也不能与虎狼相争。尽管如此,他也护着。
他只为她低头。
药劲慢慢上来,左奇函的精神缓下去不少。他额头抵着她肩窝,浓浓的疲倦劲儿上来,左奇函呼吸也渐渐吻下去。
他睡了。井吞月这才扶着他躺下,给他盖上被子。屋里只有煮药起的小灶台咕噜噜地滚着药,到晚上,还得喂一碗治风寒的。
她垂眸看着左奇函的脸,失血的苍白。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凛冽的眉骨,如连绵雪山,终年不化。
她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在井家独善其身那么久。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动她一分一毫,左奇函便如疯狗般扑上来撕咬。
他一护,便护了快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