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冷藏车的秘密

雨刷器在警车前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始终刮不净倾盆而下的暴雨。秋穗攥着那半张染血的纸条，指腹反复摩挲"冷藏车......底板......"这几个字，纸张边缘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像极了冬生倒在排水沟里时，唇角凝固的暗红。

老刑警猛地一打方向盘，警车轮胎碾过积水潭，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划出银亮的弧线。"阿城劫持的是制药厂后勤的冷藏车，"他盯着车载导航上跳动的红点，声音被雨声砸得支离破碎，"这种车为了保鲜，制冷系统能降到零下二十度，他带着伤跑进去，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藏了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秋穗突然想起老警给她的U盘里那段模糊的视频。画面里阿城穿着白大褂站在冷藏柜前，注射器里的液体泛着诡异的荧光，背景里养父的咳嗽声混着金属碰撞的脆响——那声音太像冷藏车压缩机启动时的动静了。她低头看向手里的手术刀，刀刃上还沾着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这把从急救室顺来的刀，此刻在掌心沁出刺骨的凉意。

"他们用活人试药。"她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冬生肯定是发现了冷藏车的秘密。那些新药需要低温保存，而试药失败的人......"后面的话被她咽了回去，喉咙里涌上的腥甜让她想起火场里呛入的浓烟，当时肺腑间灼烧般的疼痛，竟和此刻心口的钝痛重叠在一起。

老刑警突然猛踩刹车。警车在积水路面上滑出半米远，堪堪停在跨海大桥入口的安检站前。雨幕中，一辆印着"和生制药"字样的冷藏车正蛮横地撞开栏杆，车尾灯像两颗猩红的眼睛，一头扎进横跨海峡的钢铁桥身。

"坐稳了！"老刑警挂挡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警车如离弦之箭追了上去。秋穗扶住前排座椅的靠背，看见桥面上的护栏在暴雨中泛着冷光，桥下是翻涌的黑色海水，闪电撕裂夜空的瞬间，能看见远处海面上漂浮的白色泡沫，像极了冬生小时候在海边堆的沙堡被浪冲垮后的残骸。

冷藏车突然在桥中央急刹。秋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刑警一把按在座位下："趴好！"话音未落，冷藏车的后车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阿城踉跄着跌出来，他左臂的伤口显然没处理好，白色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在暴雨里洇成深褐。

"别过来！"他手里举着个闪着红灯的装置，雨水顺着他焦黑的脸颊往下淌，混着未干的烟灰，让那张脸看起来像幅被揉皱又泡湿的画，"这车上装着制药厂的新型神经毒素，只要我按下这个，整座桥都会变成死域！"

老刑警缓缓推开车门，举着双手走出警车。秋穗趁机从后座爬起来，透过车窗缝隙打量那辆冷藏车——车身侧面印着的"和生制药"四个字被烟火熏得只剩轮廓，车厢底部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深色的东西，在闪电亮起时反射出细碎的光。

"阿城，你跑不掉的。"老刑警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沉稳，"账本和人体实验记录我们都找到了，你现在把东西交出来，算自首。"

"自首？"阿城突然笑起来，笑声里裹着咳血的嘶哑，"我从进制药厂那天起，就成了他们的提线木偶。你以为那些活人实验是谁动手的？是我！是我亲手把药剂推进冬生血管里的！"他猛地扯开湿透的衬衫，胸口露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这是他们给我的'奖励'，因为我听话，因为我帮他们处理掉那些试药失败的'废料'！"

秋穗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火场里阿城用口型说"地下室"时，那双被浓烟熏得通红的眼睛，当时只当是濒死的求救，现在才明白那里面藏着怎样的绝望。

"冬生不是试药失败。"她突然推开车门，暴雨瞬间浇透了单薄的病号服，"他发现了你们的秘密，对不对？"

阿城的肩膀猛地一颤。他看向秋穗的眼神里，突然涌出某种近乎崩溃的情绪："他太聪明了......那孩子蹲在仓库外看了三个月，居然算出了冷藏车的发车规律。他知道每辆车里都藏着试药人的尸体，知道那些尸体被运去填海前，会先在底板夹层里藏一份真正的实验数据......"

"所以你在拘留室用血写的坐标，根本不是指锅炉房的暗格。"老刑警突然开口，目光锐利如鹰，"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找到账本，故意引我们来这里，是想让我们亲眼看看，和生制药最肮脏的秘密到底藏在哪。"

阿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到弯下腰时，秋穗看见他藏在身后的手正颤抖着往冷藏车车厢退。"那孩子......冬生......"他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指缝间不断渗出的血珠混着雨水滴在桥面，"他死前把最关键的数据藏在了......"

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突然从桥的另一端传来。秋穗猛地回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冲破雨幕疾驰而来，车头的车标在闪电下闪着寒光——那是养父的车！

"他怎么会来？"老刑警迅速掏出手枪，却在转身的瞬间瞳孔骤缩，"小心！"

秋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扑倒在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枪声。她趴在湿漉漉的桥面上，看见阿城胸前炸开一朵血花，手里的引爆装置"哐当"一声掉进积水里。而养父正站在黑色轿车旁，手里的枪口还冒着白烟，西装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角露出的花纹，与那张泛黄照片里偷拍者的衣角分毫不差。

"我的好女儿，总能给我带来惊喜。"养父的声音穿过雨幕，带着某种近乎病态的温柔，"你找到账本了？找到照片了？可惜啊，那些都只是开胃小菜。"他缓步走向冷藏车，皮鞋踩过水洼的声音像踩在秋穗的心脏上，"真正的秘密，藏在你们永远想不到的地方。"

老刑警趁机滚到桥墩后，举枪瞄准："李正国！你涉嫌非法人体实验、故意杀人，现在被捕了！"

被称作李正国的养父突然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桥面上回荡："被捕？你看看这桥下的海，每年要吞掉多少试药失败的残骸？你以为那些账本记录的是全部？不，那只是我故意留给你们的诱饵。"他突然俯身捡起地上的引爆装置，"阿城没告诉你吧？这辆冷藏车的底板夹层里，藏着近二十年来所有试药人的名单，包括......"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秋穗身上，"包括你亲生父母的名字。"

秋穗的大脑嗡的一声。她想起小时候养父母总说她的父母死于一场意外，想起每次追问时他们躲闪的眼神，想起自己手臂上那块从记事起就有的淡青色胎记——U盘视频里，那些被推上实验台的人，手臂上都有同样形状的印记。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的孩子。"她撑着地面站起来，雨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涩得发疼，"你收养我，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我身上有你们需要的基因，对不对？"

李正国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秋穗手臂上的胎记，眼神复杂得像团缠乱的线："你母亲是我们最早的实验体之一，她的基因序列能完美适配新型药剂。可惜啊，她太不听话，居然想带着实验数据跑......"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银色怀表，打开的瞬间，秋穗看见表盘里嵌着张女人的照片，眉眼间与自己有七分相似，"这是你母亲，死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大。"

怀表被他狠狠扔在地上，表盘碎裂的声音里，秋穗听见自己心脏裂开的声响。她想起冬生的学生证，想起那半张染血的纸条，突然疯了似的冲向冷藏车："底板！夹层！"

李正国举枪就要射击，却被老刑警的枪声逼得连连后退。秋穗抓住这个间隙拉开冷藏车的侧门，一股寒气瞬间扑面而来，冻得她牙齿打颤。车厢里堆满了白色的裹尸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编号，其中一个袋子的拉链没拉严，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和冬生一模一样的红绳手链。

"冬生......"她捂住嘴，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冰冷的车厢地板上。

"在最后一排！"阿城不知何时爬到了车厢门口，他指着最里面的角落，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已经泛黑，"用手术刀......撬开底板......"

秋穗摸出藏在袖管里的手术刀，刀尖插进底板的缝隙用力撬动。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中，一块钢板被撬开，露出里面的暗格。暗格里没有想象中的名单，只有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盒子，打开的瞬间，她看见里面放着三支蓝色的药剂，以及一本黑色的皮日记。

日记本的第一页贴着张泛黄的剪报，标题是《和生制药研发新型抗癌药，临床试验取得突破性进展》，报道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照片上站在领奖台上的年轻男人，正是年轻时的李正国，而他身边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分明就是怀表里的女人——秋穗的母亲。

"原来她不是实验体......"秋穗的手指抚过照片里母亲温柔的笑容，"她是研发者之一。"

"她是我的妻子。"李正国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秋穗转身时，看见他用枪指着老刑警的头，"她研发出了能攻克癌症的药剂，却在临床试验时发现，这种药会让使用者产生严重的基因缺陷，下一代会成为没有痛感的怪物。"他的目光变得疯狂，"她想销毁所有研究成果，可我不能让二十年的心血白费！那些试药人，那些孩子，都是为了科学进步必须付出的代价！"

"包括冬生？包括我父母？包括所有被你们毁掉的家庭？"秋穗举起那支蓝色药剂，药剂在闪电下泛着诡异的光，"这就是你所谓的科学进步？用活人堆出来的成果？"

李正国突然扣动扳机，老刑警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肩头绽开一朵血花。"把药剂给我！"他一步步逼近，枪囗死死盯着秋穗的胸口，"那里面有改良后的配方，只要成功了，所有牺牲都值得！"

秋穗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你以为冬生最后写的'底板'，指的是这个暗格吗？"她蹲下身，用手术刀划开最底层那个裹尸袋——里面根本不是尸体，而是被冬生藏起来的微型硬盘，"他早就把真正的实验数据备份了，藏在你最瞧不起的'废料'里。"

就在李正国分神的瞬间，秋穗猛地将那支蓝色药剂砸向他的脸。药剂瓶在他额头碎裂，蓝色的液体溅了他满脸，他惨叫着捂住眼睛，手里的枪"啪"地掉在地上。

秋穗扑过去捡枪的瞬间，看见李正国从口袋里掏出个打火机。"既然得不到，那就一起毁掉！"他狞笑着点燃打火机，火苗在暴雨中顽强地跳动，"这座桥下面，埋着和生制药所有的罪恶，今天就让它们彻底净化！"

原来他早就在桥体结构里埋了炸药。

老刑警挣扎着爬起来，一把将秋穗推向冷藏车："快进去！冷藏车的钢板能扛住爆炸冲击！"

秋穗被推进车厢的瞬间，看见李正国抱着那个装着药剂的盒子，一步步走向桥边。闪电照亮他扭曲的脸，也照亮了他脚下那片翻涌的黑色海水——那里藏着多少个家庭的眼泪，多少个像冬生一样灿烂的生命。

"冬生说过，大海会记住所有被遗忘的名字。"秋穗拉上冷藏车的门，将李正国疯狂的笑声和老刑警的喝止声隔绝在外。车厢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她抱着那个微型硬盘蜷缩在角落，想起小时候和冬生在海边捡贝壳，他说每只贝壳里都住着一个海浪的灵魂。

剧烈的爆炸声在几秒后传来，整辆冷藏车被气浪掀得剧烈晃动。秋穗死死抓住身边的裹尸袋，在一片天旋地转中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急促的敲击声惊醒。冷藏车的门被撬开一道缝，老刑警沾满血污的脸出现在外面，身后是初露微光的黎明。

"桥塌了一半，李正国......掉进海里了。"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救援部队已经到了，所有证据都保住了。"

秋穗跟着他走出冷藏车，清晨的海风吹散了暴雨，露出湛蓝的天空。跨海大桥的一半已经沉入海中，露出的钢筋扭曲成狰狞的形状，像极了制药厂废墟里的钢架。远处的海面上，搜救船正在打捞，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斑。

"这里。"秋穗蹲下身，捡起桥面上那半块融化的怀表——是冬生父亲的遗物。她轻轻将怀表合起，仿佛听见了时间流逝的声音。

老刑警递过来一件干净的外套："我们在李正国的车里找到了这个。"那是个上了锁的铁盒，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沓厚厚的信件，收信人都是秋穗，寄信人地址是本市的少年管教所，落款日期从三年前一直延续到上个月。

"这是冬生写的。"老刑警的声音很轻，"他被李正国送进管教所后，一直没放弃收集证据，这些信里......写满了他想告诉你的话。"

秋穗抽出其中一封信，信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字迹却依旧工整。"小穗，今天我在管教所的图书馆看到了关于基因编辑的书，原来我们手臂上的胎记不是巧合......"她的手指抚过那些被泪水晕开的字迹，突然想起冬生总说要带她去看海，说等他攒够了钱，就去海边开一家小旅馆。

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红蓝交替的灯光在海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秋穗将那沓信紧紧抱在怀里，转身看向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那里，一轮朝阳正挣脱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在她和老刑警身上，也洒在那片埋葬了太多秘密的海面上。

"都结束了。"老刑警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却有着如释重负的坚定。

秋穗摇摇头，目光落在冷藏车底板的暗格里——那里，除了微型硬盘，还藏着一张画，是冬生用铅笔勾勒的海边小屋，屋前两个小人手牵着手，旁边写着："等我回来"。

"不，是开始了。"她将画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日记本里，"我们要让所有被遗忘的名字，都重新被记住。"

海风再次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秋穗仿佛听见了冬生的笑声，像小时候在海边那样，清澈而明亮。她知道，这场跨越了十几年的噩梦终于醒了，但那些沉睡在海底的真相，那些刻在账本上的名字，那些写在信里的期盼，都将成为她前行的力量。

警车驶离跨海大桥时，秋穗回头望了一眼。阳光下的海面平静无波，仿佛从未吞噬过罪恶与生命。而她的口袋里，那半张染血的纸条与冬生的信紧紧贴在一起，像是两个少年用生命守护的约定，在新的黎明里，终于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