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聆边境的风,带着沙砾的粗粝,刮过昭王设在城外的别苑。
厉凛寒一身玄衣,坐在主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底的寒意比窗外的朔风更甚。
昭王是北聆的实权王爷,与南余沈砚之素有往来,此次突然派人递帖相邀,名为“共商边境互市”,实则不过是场试探。
厉凛寒本懒得应酬,但若不是查到沈砚之近期与昭王过从甚密,他绝不会踏足这片土地。
“摄政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昭王举杯,满脸堆笑,“这北聆的舞姬,虽不比京城娇俏,却另有一番风情,赏玩一二?”
话音刚落,几名身着异域服饰的舞姬便鱼贯而入,轻纱曼舞,环佩叮当。
厉凛寒扫了一眼,眉宇间泛起明显的不耐——他向来厌弃这些虚浮的应酬,尤其是在苏卿容下落不明的此刻,每一分每一秒的拖延都让他心焦。
他正欲起身告辞,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最后进来的那名舞姬身上。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舞裙,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清澈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像受惊的小鹿,竟让他莫名地心头一颤。
是错觉吗?
厉凛寒的呼吸微微一滞,腐心蜈的毒性似乎又在蠢蠢欲动,让他眼前有些发花。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对昭王沉声道:“王爷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本王还有要务在身,先行告辞。”
“哎,王爷何必急着走?”昭王按住他的手臂,语气暧昧,“这最后来的舞姬,可是本王特意为你寻来的,她……”
话未说完,那名红衣舞姬却突然往前迈了一步,身形微微颤抖。
她没有跳舞,只是定定地望着厉凛寒,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痛苦,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厉凛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就在他准备转身的瞬间,一道极轻、极哑,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穿过喧嚣的乐声,撞进他的耳中——
“凛寒……”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却精准地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是她!
厉凛寒猛地回头,目光死死锁住那名舞姬,周身的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震惊与狂喜。
他刚要开口,却见那舞姬身子一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红衣,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卿容!”
厉凛寒嘶吼出声,几乎是瞬间便冲了过去,在她落地前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面纱滑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嘴角还残留着血迹,脖颈处隐约可见淡淡的勒痕。
真的是她!
可她的声音……她的嗓子怎么了?
怀里的人已经失去了意识,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厉凛寒探向她脉搏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腐心蜈的毒性因情绪剧烈波动而瞬间爆发,他喉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喷落在她的红衣上,与她的血交融在一起。
“王爷!”长风冲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您的毒……”
厉凛寒却仿佛未闻,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眼神凶狠地看向脸色骤变的昭王,声音因愤怒和毒性而嘶哑:“是你……把她怎么了?!”
昭王看着眼前的变故,终于明白自己引来了怎样的雷霆之怒,腿一软,竟差点跌坐在地。
而厉凛寒抱着苏卿容,指尖抚过她苍白的脸颊,眼底是焚尽一切的疯狂与杀意。
沈砚之,昭王……所有伤害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冷战僵局
厉凛寒将苏卿容带回王府时,她仍未清醒。他守在床边,看着她脖颈上的勒痕与嘴角的血迹,心口像被钝器反复碾过——沈砚之的狠毒,昭王的纵容,还有他自己的迟来,都成了刺向她的刀。
长风请来的御医诊脉后,面色凝重:“苏小姐声带受损严重,似是被药物所伤,能否恢复……难料。”
厉凛寒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没再多问,只让人将王府药房里所有的珍稀药材都搬到苏卿容的院落,又请了擅长解毒的医师轮流值守。
苏卿容醒来后,异常平静。她看着熟悉的庭院,眼神没有波澜,只是默默起身,从药房里翻出纸笔,写下一行字:“我自己来。”
她开始没日没夜地泡在药房里,翻阅医书,研磨药材。药杵撞击药臼的声音,成了院落里唯一的动静。厉凛寒每日处理完事务便会过来,有时站在门口看她专注的侧脸,有时坐在一旁默默为她添茶,絮絮叨叨地说些琐事——
“今日朝堂上,李威被长公主降了职,想来是那日拦我的事露了马脚。”
“厨房炖了冰糖雪梨,对你的嗓子好,多少喝些。”
“南余那边传来消息,沈砚之好像在查什么,我让暗卫盯紧了。”
他说的话越来越多,从朝堂纷争到柴米油盐,仿佛要把过去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可苏卿容始终一言不发,偶尔会抬眼看他,眼神里情绪复杂,却从不用纸笔回应,甚至连点头或摇头都吝啬给予。
药房里的药渣换了一批又一批,她的嗓子渐渐有了起色——御医说,以她的医术,恢复说话并非不可能。可她依旧紧闭双唇,仿佛那道伤不仅在喉间,更在心底。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
那日,厉凛寒处理完军务,带着她从前爱吃的梅花酥过来,见她正对着一张药方出神,便笑着凑过去:“卿容,你看这酥饼……”
话未说完,苏卿容忽然将药方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她转身要走,却被厉凛寒拉住手腕。
他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他盯着她的眼睛,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愤怒,“嗓子的毒解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跟我说话?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堪,连一句解释都不配听吗?”
苏卿容用力想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她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波澜,是委屈,是怨怼,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放开我。”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沙哑,却足够清晰。
厉凛寒一愣,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些。
苏卿容趁机抽回手,后退两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快步走出药房,穿过庭院,径直走向王府大门。
守门的侍卫见她要出去,连忙阻拦:“苏小姐,王爷吩咐过……”
“让她走。”
厉凛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他站在廊下,看着苏卿容的背影消失在王府门口,手中的梅花酥不知何时已被捏得粉碎。
风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药渣,像一场无声的嘲讽。
他以为把她带回王府就能弥补,却忘了,有些伤口,不是靠时间和药物就能愈合的。
而苏卿容走出王府大门,站在车水马龙的街上,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不是不愿说话,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点空间,弄明白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再信任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