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容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车窗外的景致飞速倒退,可她眼里却只有一片模糊的红。
南余的山山水水曾是她最眷恋的归宿,如今却成了催命的符——爹娘没了,大哥大嫂也生死未卜,那座装满了她前半生笑语的宅子,此刻该是怎样的萧索?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封被体温焐软的和离书,厉凛寒的脸总在眼前晃。
他说“滚”时的眼神像淬了冰,可转身时耳根的泛红、咳血后强撑的镇定,还有那句口是心非的“本王好得很”,却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他定是怕牵连我。”苏卿容喃喃自语,喉间泛起苦涩。
腐心蜈的毒有多烈,她比谁都清楚,那解药是她用半条命换来的底气,原想陪着他熬过这一劫,可如今……南余的家人还在等她,她连犹豫的资格都没有。
马车驶入南余地界时,天刚蒙蒙亮。
熟悉的青石板路、巷口的老槐树,甚至空气中弥漫的潮湿水汽,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那份踏实感却荡然无存。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下车,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小姐,不对劲。”阮荷的声音发颤,指着街角,“那几个乞丐,方才在城外就跟着我们了。”
苏卿容心头一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几个穿着破烂的汉子正低着头,可眼角的余光却直勾勾地锁着马车。
他们的站姿挺拔,手掌虎口处有厚茧,绝不是普通乞丐。
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厉凛寒?
她猛地想起厉凛寒说的“朝堂动荡”,长公主的势力早已渗透到各州,难道连南余也没能幸免?他们是想抓她回去要挟厉凛寒,还是……根本没打算让她活着踏进苏家大门?
“走侧门。”苏卿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稳了稳。
她不能慌,爹娘的后事要办,大哥大嫂的下落要查,厉凛寒还在京城等着她回去——她必须活下去。
可刚绕到巷尾,眼前突然一黑,一股熟悉的甜香钻入鼻腔。
是迷药!她下意识想捂住口鼻,却已经晚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意识在瞬间模糊。
倒下前,她仿佛看见厉凛寒的脸,他皱着眉说“别回头”,可这一次,她想回头,却再也动不了了。
“厉凛寒……”她在心里无声地喊着,指尖最后蜷缩的弧度,还停留在攥紧那包药粉的模样。
原来这世上最痛的,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明明知道他在硬撑,却连陪他多走一步的机会,都被人硬生生夺走。
头痛欲裂,苏卿容费力地睁开眼,雕花的穹顶映入眼帘,繁复的龙纹缠枝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几分压抑。
这不是苏家,更不是厉凛寒的王府——南余东宫的殿宇样式,她年少时随爹娘入宫赴宴见过一次,绝不会记错。
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进冰窖。那些跟踪的“乞丐”、鼻腔残留的甜香、沈砚之那句阴魂不散的“我自有办法”……所有碎片瞬间拼凑完整。
“醒了?”
温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苏卿容猛地转头,撞进沈砚之含笑的眼眸里。
他就坐在床边的锦凳上,一身月白锦袍衬得面容愈发俊雅,可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冷。
“沈砚之,是你。”苏卿容撑着身子坐起,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布料的光滑硌得掌心发疼,“我爹娘的事……”
“山洪无情,天灾难测。”沈砚之打断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阿容,你该节哀。如今苏家就剩你了,南余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需要我?”苏卿容笑了,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需要我做你的棋子,帮你巩固这东宫之位?还是需要我忘了厉凛寒,忘了京城的一切,乖乖做你的太子妃?”
她的质问像针,沈砚之却浑不在意,反而倾身靠近,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近乎偏执的温柔:
“阿容,你明知道,只有我能护你。厉凛寒自身难保,他给你的不过是一纸和离书,是将你推开的绝情。留在我身边,我会给你想要的安稳。”
“安稳?”苏卿容心头一刺,厉凛寒那封和离书背后的隐忍与苦衷,沈砚之这种人怎会懂?她猛地别过脸,声音发颤却带着决绝:
“我的安稳,不用你给。放我走,沈砚之,否则我就是死,也不会如你所愿。”
沈砚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的发丝,动作温柔,语气却冷得像冰:
“阿容,我说过的,你不愿回来,我自然有办法让你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门,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这东宫的门,你既然进来了,就别想再轻易出去。苏家的后事,我会派人打理,你只需安心留下——想通了,我们再谈。”
说完,他起身欲走,苏卿容却突然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砚之,我爹娘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沈砚之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你说呢?”
殿门被关上的瞬间,苏卿容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去。她蜷起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原来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天灾,而是人心。沈砚之的步步紧逼,厉凛寒的“绝情”,爹娘的惨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可她不能垮。
袖中仿佛还残留着那瓶解药的凉意,厉凛寒还在京城等着她。
她抬起头,抹去眼泪,眼底重新燃起微光。沈砚之想困住她?没那么容易。
她必须逃出去,必须查清楚爹娘死亡的真相,更必须回去,回到厉凛寒身边。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认了。
厉凛寒捏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信纸边缘被攥得发皱,墨迹晕开,“苏小姐失踪”几个字刺得他眼生疼。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窒息感翻涌。他猛地起身,打翻了案上茶盏,青瓷碎裂声刺耳。
“备马!”他声音嘶哑,眼底是滔天惊涛,“去南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