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的眼底像结了层薄冰。他躬身行礼时,玄色衣袍的褶皱里抖落出几分疏离:“臣沈砚之,参见王爷,王妃。”
那声“王妃”,咬得极轻,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苏卿容心口。她忽然想起南余老宅院里的那株玉兰,那年她绣坏了给沈砚之的生辰帕子,他笑着说“歪歪扭扭才好,独一无二”,如今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了。
“苏大人,沈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厉凛寒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苏卿容护在身后,语气听不出喜怒,“不知二位此次进京,所为何事?”
苏晏和看了沈砚之一眼,拱手道:“回王爷,南余近年水患频发,百姓流离,臣此次前来,是想求陛下与王爷援助粮草,暂缓灾情。”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卿容身上,带着几分复杂,“另……家父听闻妹妹在此安好,特让臣来看看。”
小皇帝见殿内气氛微滞,忽然笑着拍了拍手,少年人的清亮嗓音打破了沉默:“看朕,光顾着说正事了。”他朝侍立的太监递了个眼色,“南余的使臣远道而来,定是饿了,传膳吧。”
御膳很快流水般端上来,青玉盘里盛着北聆的特色菜肴,也有几道南余风味的点心,显然是特意备下的。小皇帝拿起玉箸,对阶下的人道:“苏大人、沈大人,还有皇叔皇婶,都入座用膳吧。一路风尘,先用些热食暖暖身子,有什么事,等用过膳再细谈。”
席间的话语渐渐绕回盐道旧账,沈砚之翻着账册的指尖在某页停驻,声音冷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苏卿容听着那些熟悉的商号名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南余老宅的檐角、当年灯下算账的父亲、还有……沈砚之曾帮她批注过的账本,忽然一股脑涌进脑海。
她指尖攥着帕子,帕角的雪梅刺绣几乎要被捏皱。见厉凛寒正侧耳听苏晏和说着水患详情,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我有些气闷,出去透透气。”
厉凛寒立刻转头,目光在她微白的脸上落了瞬,便颔首道:“去吧,廊下有风,披好披风。”他顿了顿,指尖在桌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处理完这里的事,就去找你。”
苏卿容起身时,裙角扫过椅腿,带起一阵轻响。沈砚之的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来,恰好撞见她转身的背影,那双眼底的冰湖似有微澜,却很快被他垂下的眼帘掩去。
走出暖阁的刹那,晚风吹散了些殿内的闷热。苏卿容望着宫墙尽头的晚霞,忽然觉得,有些旧账之所以难算,或许不是因为牵扯太多,而是因为每一笔里,都藏着舍不得彻底抹去的过往。
苏卿容在湖心亭里立了片刻,晚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带着几分凉意。她望着湖面被夕阳染成的金波,正出神时,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转身的瞬间,撞进沈砚之沉静的眼眸里。他立在亭阶下,玄色朝服在暮色里泛着暗纹,开口时,声音比晚风更轻:“阿容。”
这声久违的称呼,像枚被时光打磨过的石子,猝不及防落在心湖。苏卿容定了定神,侧身屈膝,裙裾在亭砖上折出规整的弧度,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疏离:“太子殿下。”
沈砚之的目光像淬了火的钩子,死死锁着她,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偏执:“阿容,你老实说,是不是真的喜欢上那个摄政王了?”
苏卿容猛地后退半步,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太子殿下,请注意分寸。”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字字清晰,“我如今是厉凛寒的妻子,摄政王府的王妃。”
“王妃?”沈砚之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裹着疯狂的戾气,下一秒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血丝爬满了眼尾,像头濒于失控的困兽,“在你心里,我就只是‘太子’?阿容,你忘了当年在南余,是谁陪你在月下绣那方并蒂莲帕子的?是谁说过要等你及笄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触及她冰冷的眼神时戛然而止,只死死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重复着那个名字,带着血腥味的偏执:“阿容……你不能这样对我……”
苏卿容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她猛地用力挣扎,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淬着冰碴:“放开!”
见他不肯松,她抬眼看向他眼底的猩红,字字像刀子般割开过往:“可是你也成想下药杀了我,在我父亲入狱时,你也袖手旁观。沈砚之,是你亲手把我们之间的情分碾碎的。如今又何必来问这些?”
沈砚之被她的话刺得浑身一颤,眼底的猩红愈发浓重,像燃到尽头的炭火。他猛地扑上前,再次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比刚才更狠,几乎要嵌进她的骨缝里,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迫不得已!阿容,我那是迫不得已!”
他逼近一步,呼吸滚烫地喷在她脸上,偏执的目光死死锁着她,带着近乎疯狂的辩解:“那时太子位不稳,若不顺着太后的意,苏家只会死得更惨!我是在保你们……我以为你会懂!”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苏卿容几乎蹙眉,可他眼底那股“你必须信我”的偏执,比疼痛更让她心惊。她忽然想起那年南余的雨,他也是这样红着眼,说“等我站稳脚跟,定会护你周全”——原来有些承诺,从一开始就裹着自私的利刃。
沈砚之的力道越来越狠,骨节硌得她手腕生疼,像是要生生捏断这层皮肉。苏卿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水汽在眼底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抬眼瞪着他,声音里带着疼出来的颤音,却依旧咬着牙:“沈砚之,你放开!抓疼我了……”
那双眼眸里的红,一半是疼,一半是积压多年的委屈,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沈砚之心里。他攥着她的手猛地一松,却又在下一秒收紧,只是力道里多了几分慌乱,仿佛怕碰碎了什么,又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
“我……”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着,那些“迫不得已”的辩解忽然堵在喉咙里,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时,沈砚之正攥着苏卿容的手不肯放。厉凛寒的身影刚出现在月洞门,目光便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射向亭中纠缠的两人。
他大步跨上亭阶,不等沈砚之反应,已伸手将人狠狠推开。沈砚之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亭柱上,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栏杆,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
“沈砚之,你在对她做什么?”厉凛寒将苏卿容护在身后,声音冷得像北聆的冬雪,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手腕上时,眼底的寒意更甚,“南余使臣便是这样对待北聆王妃的?”
苏晏和跟在后面进来,见状忙上前将苏卿容护在怀里:“阿容,你没事吧。”
沈砚之扶着亭柱站稳,望着厉凛寒护犊子的姿态,眼底的偏执又翻涌上来,刚要开口,却被厉凛寒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里的警告,分明在说“再碰她一下试试”。
苏卿容躲在厉凛寒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方才被攥疼的手腕仿佛还在发颤,可心里那点惊惶,却被这道屏障稳稳地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