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

周窈第一次遇见陈执，是在三月的教学楼后巷。

那天她抱着折断的黑板报尺子往木工房走，巷口的杏花正落得纷纷扬扬。穿蓝白校服的少年蹲在墙根下，指尖捏着枚生锈的别针，正往墙皮剥落的地方刻字。砖墙上已经有歪歪扭扭的几行：“3.1 玉兰开了”“3.5 看见灰喜鹊”。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别针在砖上划出刺耳的尖响。周窈看清他刻的是“3.12 今天”，后面拖着条长长的尾巴，像句没说完的话。

“尺子借我用下？”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她把断成两截的木尺递过去。少年用尺子比着，把那个尾巴补成工整的句号，又在旁边添了朵简笔画的杏花。“我叫陈执。”他把尺子还回来时，指腹不小心蹭过她的手背，像落了片温热的花瓣。

后来周窈总在课后绕到后巷。有时看见陈执蹲在老地方，用不同颜色的粉笔补全那些日期：粉色写樱花，绿色记新抽的柳条，偶尔用红色画个小小的太阳。他说这些是“春天的账本”，要把漏掉的都记回来。

四月中旬下了场倒春寒。周窈抱着热水袋经过巷口，看见陈执的“账本”旁多了把黑色的伞，伞下摊着本笔记本，里面夹着片压平的玉兰花瓣。她刚要走近，就见他被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扶着往外走，手腕上的住院手环露出来，像截苍白的绷带。

笔记本被忘在原地。周窈翻开时，簌簌掉出几片不同的花瓣，最后一页写着：“等攒够三十种春天，就去顶楼看日出。”日期停在昨天。

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往木工房跑。断尺子还躺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上面，在桌面投下两道交叉的影子，像个笨拙的对勾。

第二天清晨，周窈带着补好的尺子爬上顶楼。风把她的校服吹得鼓鼓的，怀里的笔记本硌着肋骨，像揣了颗发烫的春天。东方的云正慢慢变红时，她忽然发现栏杆上别着枚熟悉的别针，针尾缠着根细细的红绳，绳上拴着片小小的、刚摘的紫叶李花瓣。

远处的操场传来早自习的铃声，周窈把补好的尺子靠在栏杆上，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4.18 今天，替你看见春天了。”

风过时，栏杆上的别针轻轻晃了晃，像句被春天听见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