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冯若昭心中通透澄澈，瞬间读懂了年世兰话中的深意。

皇后看似轻描淡写遣二人回宫歇息，实则是不愿再多言朝堂后宫的暗流算计，刻意收束话题，将所有风波尽数压下，只待年后清算。

她不再多问多言，与甄嬛对视一眼，双双起身躬身告退，步调从容地退出翊坤宫正殿，不多打扰半分。

殿内闲人散尽，周宁海再度躬身入内，凑近身前压低声音，神色带着几分凝重疑虑：“娘娘，这几日奴才陪着黄规全核查内务府事宜，查到一处极为蹊跷的地方。”

“讲。”年世兰慵懒倚坐榻上，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细察一切的锐利。

“内务府表面上由黄规全一人独断主事，执掌大小事务，可奴才暗中观察多日，发现他素来犹豫不决，大小事务从不敢即刻定夺，动辄便说要回去斟酌思量、请示旁人。”周宁海细细道出疑点，“寻常琐碎杂务、无需上报的小事，他亦是不敢擅专，处处受制，倒像是背后另有旁人暗中操控、事事掣肘，他不过是台前听命的傀儡罢了。”

年世兰闻言心头了然，瞬间吃透了其中关节。

内务府乃是后宫命脉中枢，掌宫中用度、人事、宴饮、采买诸事，权势极重，向来是各方势力必争之地。

黄规全老于世故、趋利避害，从无这般畏首畏尾的性子，如今这般拘谨受制，定然是暗中有人架空其权，幕后操盘布局。

只是眼下年关将至，普天同庆、新旧交替，宫中最忌深究罪责、大兴刑狱，徒染戾气、落人口实。

她眸光微沉，缓缓吩咐：“你不必急于追查，也无需打草惊蛇。暗中挑选几名机灵沉稳、口风严密的心腹，悄悄安插进入内务府当差，隐匿行踪、静静蛰伏，暗中探查幕后之人的底细。”

既然内务府早已滋生暗流、暗藏黑手，那她便以此为突破口，徐徐布局，待新春过后，再一举彻查，连根拔起。

时光倏忽，转瞬便是除夕。

天刚蒙蒙亮，六宫妃嫔便依循礼制，陆续赶赴翊坤宫向皇后请安行礼。

礼数周全、秩序井然，无一敢怠慢。待六宫请安完毕，年世兰身着正宫凤衣，率领众嫔妃移步寿康宫，给太后晨昏辞岁。

太后身子康健硬朗，精神矍铄，端坐高位，接受六宫朝拜。目光沉沉落在年世兰微隆的小腹上，神色晦暗不明，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忌惮，眉眼间萦绕着一丝难以揣测的复杂心绪，全程沉默不语，静观六宫动静。

待到谦妃刘茵茵上前请安时，太后方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看似随口闲谈：“谦妃胎相安稳，想来是临近产期了吧？”

刘茵茵身姿温婉，闻言浅浅屈膝回话，举止得体、落落大方，挑不出半分错处：“回太后，胎相安稳，产期将近。”

太后微微颔首，目光带着几分深意，缓缓道：“若是这一胎能诞下皇子便再好不过。如今宫中子嗣单薄，仅有六阿哥一位皇子，你若添一位皇子，也能让六阿哥多个玩伴，宫中也能更添兴旺。”

这话听似温和期许，实则暗藏私心。

年世兰立于一侧，心底通透，瞬间看破太后心思。太后年迈，依旧执念权柄，始终想要把持宫中子嗣的抚育之权，意图将所有皇子尽数养在寿康宫，借皇嗣制衡中宫、拿捏帝王心思，稳固自己的太后尊荣与话语权。

她面上神色未变，不露半分端倪，顺势含笑接话，圆和场面：“太后所言极是。如今宫中公主居多，若是谦妃与安嫔皆能平安诞下皇子，皇室子嗣兴旺，紫禁城中也更显热闹祥和。”

刘茵茵闻言温柔浅笑，心中却自有盘算。

她素来心性通透、淡泊无争，从无争宠夺储、问鼎太后尊位的野心。

如今皇后身怀嫡胎，中宫稳固、年家势厚，朝中局势明朗。她只求安稳度日，若能诞下公主，便可留在身边亲自抚育，一生安稳无忧；若是诞下皇子，日后必然卷入储位纷争，祸福难料，徒惹祸端。是以她心中早已默默期盼，只求腹中是一位公主。

“无论皇子公主，只要平安康健，臣妾便心满意足。”刘茵茵语声温婉，真心实意，全无半分功利。

太后淡淡抬手，示意二人落座，不再多言子嗣之事。

待到安陵容上前请安时，太后却一反常态，淡淡颔首、寥寥数语，全无方才闲谈的温和，也无半分问询，平静疏离至极。

年世兰看在眼里，微微心生诧异，却并未深究。后宫细微态度变幻，不足为奇，无需耗费心神揣测。

转瞬入夜，宫中灯火璀璨、宫灯万盏，一年一度的合宫除夕夜宴，如期开席。

年世兰端坐主位一侧，环视殿中陈设，心底陡然涌上无尽的讽刺寒凉。

犹记前世除夕宫宴，殿中遍植寒梅、暗香浮动，清雅高洁，衬得皇家盛世风雅无双。可今夜大殿之上，全然不见一枝寒梅，满目皆是肃杀秋菊，凌霜盛放，花色沉郁，全然无新年喜庆之意，反倒透着一股萧瑟冷寂、暗藏杀机的氛围。

殿中歌舞升平、钟鸣鼎食，帝王端坐高位，与各位亲王举杯对饮、言笑晏晏，看似君臣和睦、毫无隔阂，丝毫看不出平日里皇权制衡、互相防备的紧绷姿态。

年世兰身怀嫡胎，身负龙胎安稳之由，无需遵酒礼、不必举杯应酬，静静端坐旁观，将满堂虚情假意尽收眼底。

百无聊赖间，她目光扫过席间席位，陡然发现果郡王缺席不在殿中。她下意识抬眸望向帝王，欲观其神色，却见皇上神色平淡、习以为常，对果郡王的离席全然不以为意，好似早已见惯。

若是寻常时候，年世兰尚且不会放在心上，可此刻她目光微转，竟发现甄嬛的席位亦是空空如也，不见人影。

心底瞬间掠过一丝紧绷的担忧。

除夕夜宴，合宫汇聚、守卫森严，乃是紫禁城中守备最严、眼线最多的时刻。甄嬛素来聪慧谨慎，果郡王素来闲散避世，二人偏偏在这万众瞩目的盛大宴席上双双缺席。

她不得不暗自揪心：甄嬛一生聪慧、步步谨慎，可唯独对果郡王动心。深宫步步杀机、耳目遍布，这般敏感时刻，二人若是私下相见、暗通款曲，一旦被人察觉，便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万幸片刻之后，甄嬛从容归席，步履坦然、神色如常，眉眼间无半分慌乱破绽，好似方才只是寻常离席更衣、透气一般。年世兰高悬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身怀孕相本就气血偏弱，久坐观宴、殿中暖气郁积，年世兰渐渐生出几分乏力倦怠。她略一思忖，起身向皇上轻声禀报，意欲回偏殿稍作歇息、换一身常服：“臣妾身子沉乏，略感倦怠，恳请皇上恩准，先行退席更衣歇息片刻。”

皇上心疼她身怀龙胎、不便劳累，当即温声应允。

可就在年世兰起身欲转身离席的刹那，殿中正在起舞的一众舞姬，舞姿骤然错乱无序、狂乱躁动起来，全然失了规整礼制。

寻常宫宴舞乐皆是层层排练、分毫不差，这般集体失常的乱象，太过诡异蹊跷。

年世兰重生数载、历经无数风波，警觉性远超常人，心底瞬间警铃大作——要出事！

电光火石之间，她硬生生止住了离席的脚步。

此刻万万不能离场！宫宴核心大殿一旦突发祸乱，她这个中宫皇后若不在场，必然会被有心人刻意构陷，扣上蓄意离席、疏于职守、纵容祸乱、甚至勾结乱党的罪名，百口莫辩。

身侧的周宁海与颂芝皆是常年随侍、久经风浪之人，瞬间捕捉到异样，反应极快，立刻一左一右上前，将年世兰牢牢护在身后，假意维持恭送离席的姿态，实则全身戒备、严阵以待。

下一秒，变故骤生！

满堂举杯谈笑的亲王勋贵、朝臣命妇、后宫妃嫔，接二连三头晕昏厥、软软倒地，不过瞬息之间，殿中大半人尽数晕倒在地，人事不省。

殿内瞬间大乱，尖叫声、倒地声、慌乱声响成一片。

混乱之际，方才狂乱躁动的舞姬骤然褪去柔弱姿态，人人袖中藏剑、寒光乍现，手持锋利长剑，齐齐朝着御座之上的皇上迅猛刺去！

“来人！护驾！有刺客！”

危急关头，年世兰临危不乱，厉声高喝，声音清亮沉稳，穿透满堂混乱，稳控局面。

苏培盛紧随其后，反应极快，拼尽全力拽住醉酒松弛的皇上，猛地侧身躲开迎面刺来的剑锋，堪堪避过致命一击。

殿外御前侍卫闻声火速涌入，可与此同时，无数黑衣刺客从宫殿梁柱、暗巷夹层之中骤然窜出，人数众多、悍不畏死，瞬间冲破防线，杀入殿中。

年世兰眸光锐利，飞速扫过全场，快速清点未晕厥之人。

偌大宫殿，除却她身边众人，唯有三位身怀六甲之人安然无恙——胎相稳固的谦妃刘茵茵、身怀香胎的安陵容，以及方才归席、神色尚稳的甄嬛。其余王公妃嫔、宫人内侍，尽数中招昏迷。

可下一瞬，更让人心寒刺骨的变故浮现。

这群刺客看似全员目标直指帝王御座，攻势凶猛、声势浩大，可真正冲杀的主力、最悍不畏死的精锐，调转剑锋，尽数朝着被护在中央的年世兰冲杀而来！

明面刺驾是虚，诛杀中宫、取她性命是实！

年世兰心中瞬间了然，这场精心谋划的除夕宫变，从一开始，最大的目标便是她这个当朝皇后，是根基渐稳的年氏一族！

纵然遭遇惊天变故，被万千杀机围困，年世兰依旧心神沉稳、不见慌乱。

她早已知晓深宫暗流汹涌、有人处心积虑欲除自己而后快，早已暗中安排年府精锐侍卫随侍宫内外。

此刻听闻宫变动静，埋伏在外的年府侍卫尽数冲入大殿，第一时间挡在年世兰身前，誓死护主。

周宁海与颂芝紧紧护着年世兰，在层层侍卫的掩护之下，脚步迅捷却稳当，朝着皇上御座方向快速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