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至寿康宫的御道上,梧桐枝叶繁茂,筛下细碎的阳光,落在年世兰一身明黄凤袍上,衬得她身姿愈发威仪。
她左手牵着绯昀公主,右手抱着珞宁公主,两个小丫头穿着同款的粉色宫装,手里攥着糖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为这冰冷的宫道添了几分鲜活。
走到半路,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从侧廊闪出,躬身跪在路中,声音怯怯却恭敬:“给皇后娘娘请安,给两位公主请安。”
是重华宫的汪答应。
年世兰抬眸扫了她一眼,见她一身素色宫装,发髻简单,虽仍是新进宫秀女的模样,却早已没了当初的骄纵气焰。
她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无波:“起来吧。汪答应这是要去哪儿?”
汪答应连忙起身,垂首回答,语气坦然:“回皇后娘娘,嫔妾闲着无事,想去郭贵人那儿坐坐,陪她说说话。”
这话半真半假,却也没什么可遮掩的。
年世兰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她:“郭贵人那儿清净,去坐坐也好,省着她在宫里寂寞。”
说罢便不再多言,带着孩子继续往前走。
可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年世兰却敏锐地察觉到,颂芝频频回头,目光黏在汪答应的背影上,迟迟不肯移开。
她当即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颂芝,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
颂芝快步走到年世兰身侧,眉头微蹙,低声道:“奴婢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她顿了顿,仔细思索,“娘娘,当时新进宫的秀女里,只有郭贵人和顾嫔是贵人,顾嫔还曾被您禁足,那会儿郭贵人可是一枝独秀,圣眷正浓。”
“如今您晋了顾嫔,却独独落下郭贵人,任谁都看得出来,您对郭贵人颇有不满。可汪答应本是碎玉轩的人,碎玉轩里的嫔妃本就无儿无女,翻不起什么风浪,她怎么还上赶着去郭贵人那儿?这不合常理啊。”
年世兰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颂芝心思本就细腻,只是平日里所有精力都扑在自己身上,反倒容易忽略这些后宫人情往来。
她轻轻拍了拍颂芝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所以,你觉得咱们是偶然碰到她的?”
颂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娘娘的意思是……她是故意在这儿等着咱们?”
“这儿可不是她从重华宫去郭贵人住处的必经之路。”年世兰迈步继续前行,语气冷冽,“她若是真的只是去串门,大可以从正门走,何必绕到这条偏僻的御道上?”
“分明是算准了本宫每日都会来给太后请安,特意在此等候,就是要让咱们知道她去郭贵人那儿,表一份忠心。”
颂芝恍然大悟,忍不住咋舌:“她倒是打得好算盘!”
“可她以为这般刻意,就能让娘娘记着她的好?殊不知,顾嫔是一宫主位,连自己宫里的人都管不住,反倒让汪答应这般上蹿下跳,可见顾嫔也不是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主位。”
“顾嫔心思浅,降不住这样的人,也是意料之中。”年世兰淡淡道,“不过碎玉轩本就没什么威胁,左右她们都是无儿无女的孤家寡人,翻不出什么大浪花,随她们折腾去便是。”
二人说着,便走到了寿康宫门前。
朱红宫门紧闭,门口的太监见年世兰带着孩子前来,连忙躬身开门,语气恭敬:“皇后娘娘到,两位公主到。”
寿康宫内,檀香混着药香弥漫,太后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佛珠,闭目养神。
见年世兰带着两个孩子进来,她抬眸看了一眼,脸上却没有往日的笑意,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来了。”
年世兰心中微怔,却并未表现出异样。
她示意宫人把绯昀和珞宁带到一旁的软凳上,自己则走到太后榻前,屈膝行礼,语气温柔:“皇额娘,臣妾来给您请安了。让臣妾来服侍您吧。”
说罢,她脱下指尖的护甲,挽起衣袖,伸手轻轻给太后按起肩膀。
动作轻柔,力道适中,一如往日。
太后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如今你已是中宫皇后,贵不可言,这些伺候人的活儿,就不必你亲自来做了,让底下的宫人来便是。”
“不管臣妾是皇后还是昔日的妃子,您都是臣妾的皇额娘,给皇额娘按肩膀,本就是臣妾该做的。”年世兰手上的动作未停,语气真挚,“更何况绯昀和珞宁就在这儿看着,臣妾也算是给她们做个榜样,教她们日后如何孝顺长辈。”
太后闻言,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拍了拍她的手:“你倒是会说话,三言两语就把哀家的心坎儿说热乎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哀家听说,前些日子你去了景仁宫。”
年世兰手上的动作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垂首道:“是,叶嫔离世时曾留下遗书,里面提及了一些旧事,皇上让臣妾去问问景仁宫的娘娘,有些细节。”
就算年世兰不说,宜修那边也定然会主动提及,这事儿本就没什么好遮掩的。
“哀家知道你把水袖留在了景仁宫。”太后说得直白,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水袖是宜修身边的老人,你留她一命,哀家心里很是感激。”
“皇额娘这话折煞臣妾了。”年世兰连忙道,“臣妾入宫多年,虽说与景仁宫娘娘素来不睦,但也不愿真的看着她晚景凄凉。水袖跟着她多年,留她一条活路,也算是臣妾的一点心意。”
“宜修能有今日的下场,全是她自己作的,哀家对她已是仁至义尽。”太后语气冷冽,眼底闪过一丝鄙夷,“只要哀家活着,留她一条性命,便对得起她了。至于旁人,不必可怜,也不必手软。”
“臣妾明白。”年世兰垂首应道。她知道,太后这番话,既是说给宜修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提醒自己莫要对敌人心慈手软。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停下按肩的动作,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教诲:“哀家这辈子,没当过皇后,直到皇帝登基,才做了太后,所以不懂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皇后。但哀家知道一个道理:凡事不可做绝。不是给别人留活路,而是给自己留退路。”
年世兰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她表面上恭敬应道:“臣妾受教,定将皇额娘的话铭记于心。”
可心底却不以为然。
在她看来,后宫之中,对敌人心慈手软,就是给自己埋下后患。
宜修当年残害皇嗣、谋夺后位,若是留她一线生机,难保她不会卷土重来。
太后这番话,多半是为了不让自己对宜修赶尽杀绝,顾全皇家颜面。
她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将太后的话记在心里,面上依旧是恭敬温顺的模样。
聊了片刻,年世兰忽然想起一事,抬眸看向太后,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请求:“对了皇额娘,臣妾许久未曾见过六阿哥了,不知他此刻醒了没有?臣妾想去看看他。”
六阿哥是宫里唯一的皇子,身份尊贵,也是太后的心头肉。
年世兰想着,去看看他,也能让太后看看自己的中宫气度,顾全大局。
可太后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这个时辰,六阿哥应该已经睡下了。改日你再来瞧他吧。”
这话一出,年世兰心中微沉。
她看得出来,太后是刻意不让自己见六阿哥。
有宜修的前车之鉴,太后对唯一的孙子格外护着,生怕自己对六阿哥不利,连一面都不肯让自己见。
她心中虽有不满,却也没有强求,只是淡淡笑了笑:“那是臣妾来得不巧了。”
目光转向一旁玩闹的绯昀和珞宁,两个小丫头正拿着花瓣互相逗弄,笑得眉眼弯弯。
年世兰道:“她们两个倒是玩得开心,臣妾就先带她们回去了,免得一会儿六阿哥醒了,看到她们,缠着不肯走,反倒打扰皇额娘休息。”
太后闻言,没有半分挽留的意思,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冷淡:“嗯,带她们回去吧。”
年世兰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看得出来,太后对六阿哥和两位公主的区别实在太明显了。
以前虽有偏爱,但也不至于如此冷淡,自从六阿哥养在寿康宫之后,太后对自己的两个嫡公主,明显就不上心了。
绯昀和珞宁是她的亲生女儿,是嫡出的公主,身份尊贵,可在太后面前,却连六阿哥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这份区别对待,让年世兰心中着实不舒服。
但她终究是皇后,要顾全大局,不能在太后面上表露半分。
她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对着太后屈膝行礼,语气温和:“那臣妾告退,皇额娘好生歇息。”
说罢,便转身走向软凳,牵起绯昀和珞宁的手,朝着寿康宫外走去。
走到寿康宫门口,阳光洒在身上,可年世兰的心头,却依旧一片冰凉。
她回头看了一眼寿康宫的朱红宫门,那扇门仿佛一道鸿沟,隔开了太后对自己的亲近与偏爱。
颂芝抱着珞宁公主,见她脚步沉重,忍不住低声道:“娘娘,太后娘娘怕是太看重六阿哥了,才会这般避着您。”
年世兰轻轻摇了摇头,眸色沉定,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哀家的女儿,是嫡出的公主,她是太后的亲孙女,可在她眼里,似乎只有六阿哥才是心头肉。”
她顿了顿,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郁结:“罢了,左右咱们还有彼此,有两个女儿陪着,也够了。”
可话虽如此,走在回翊坤宫的路上,年世兰的脚步依旧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