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见年世兰望着窗外雨幕沉默,连忙收敛了方才的打趣,语气软了几分:“你看我,竟说些让娘娘烦心的话。”
她话锋一转,精准切到年世兰最在意的庭院三人,“外面那几人,娘娘打算如何了结?”
年世兰的目光扫过窗外雨帘,那雨势丝毫没有收势的意思,庭院里的人影早已被雨幕裹得模糊,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明日再处置便是,左右断不会冤枉了他们。”
这不是犹豫,而是帝王后妃的笃定。
她早已算准青芝的软肋,也看透那三人的生死全在自己一念之间,此刻不过是静待时机罢了。
甄嬛何等通透,自然懂她的意思。
她不再多言,抬头望了望暗沉沉的天色,云层厚重,雨意正浓,便起身告辞:“天色不早,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臣妾便带着胧月先回了。”
她从不想置喙年世兰的决断,也深知深夜拜访已是逾矩,更何况此刻庭院里正上演着生死局,自己留下只会徒增尴尬。
年世兰抬手接过胧月,指尖触到女儿温热的小脸蛋,心底那点因深宫算计泛起的冷意稍稍软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有这样的人藏在暗处,像根刺扎在肉里,真是让人不得安生。”
“如今娘娘已是中宫之主,这后宫里的明枪暗箭,本就少不了。”甄嬛一边为胧月拢好披风,一边轻声安慰,脚步未停,“臣妾回去了,娘娘也早些歇息,莫要为了旁人坏了心情。”
她的话语里满是共情,既点破了皇后的处境,又给足了年世兰台阶,这份识趣与通透,让年世兰心头微暖,轻轻颔首:“去吧。”
就在甄嬛走到殿门口,即将踏雨离去时,小李子浑身湿透地冒雨冲了进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神色慌张:“皇后娘娘。”
“说。”年世兰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早已知晓会有这般消息,没有半分意外。
“青芝说有要事求见娘娘。”小李子看了一眼甄嬛的方向,压低声音补充,“说是……那孩子已然昏迷不醒,怕是撑不住了。”
甄嬛脚步一顿,这是青芝撑不住了,要招供了。
她对着年世兰微微颔首,便带着胧月转身踏入雨幕,留给年世兰一方清静的处置空间。
“把她带到偏殿。”年世兰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还抬手理了理胧月的发鬓,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寻常闲话,转身便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廊下的雨帘被风卷得翻飞,年世兰路过庭院时,一眼便瞥见张志悯仍跪在青石板上,浑身湿透,怀里还抱着晕过去的益儿,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狼狈不堪。
她连脚步都未停,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身边的颂芝:“杨秀儿呢?”
“已经被带回住处了。”颂芝低声回禀,“起初她还不肯走,说是要看着益儿,可身子实在撑不住,被宫人硬架回去的。”
年世兰轻轻应了一声,像是随口一问,没有半分要深究的意思,脚步却未停,径直走进了偏殿。
偏殿里没有暖炉,只有几盏残烛在雨风中摇曳,烛火忽明忽暗。
青芝跪在地上,全身早已被雨水淋透,单薄的宫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弱的轮廓,脸色苍白得像纸,看上去楚楚可怜,眼底却藏着极致的恐惧与希冀。
年世兰坐在主位上,指尖轻叩案几,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你知道吗?本宫原本想着,若是这一夜你依旧缄口不言,那明日便把张志悯和那孩子做成人彘。”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继续道,“本宫不过是在书上读过人彘的典故,从未亲眼见过,倒想看看,那究竟是何等模样。”
这番话平平淡淡,没有半分狠戾的嘶吼,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青芝的心底。
她猛地打了个冷颤,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成了背景音,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不是普通的害怕,是直面年世兰狠绝手段的战栗。
她太清楚年世兰的性子,这位如今执掌六宫的皇后,说得出就做得到。
若是真的把益儿做成人彘,那比杀了她还要痛苦百倍。
“皇后娘娘,奴婢真的知道错了。”青芝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颤抖却带着一丝急切,“可是益儿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求娘娘放过他吧。”
“你觉得张志悯无辜?”年世兰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只护着你儿子,便忘了早逝的杨家女儿?”
“他有何无辜?”没想到青芝此刻竟说出了一句无比冷血的话,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他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霸占着杨家的家产,又害我置于此地,本就该不得好死。”
“那你当初还与他苟且?”年世兰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在她看来,恨到这般地步,本该早断联系,而非深陷其中。
“若不是他,奴婢本可以在年府安稳度日。若不是他,奴婢怎会被赶出年府,落得如今这般境地?”青芝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满是怨怼,“奴婢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全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她的话里满是过往的恩怨,可年世兰却不想听这些儿女情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本宫不想听你们的陈年旧事,你该清楚,本宫想知道什么。”
“奴婢知道,奴婢都知道。”青芝连忙叩首,额头磕出了血印,“求娘娘放过益儿,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无辜的孩子。”
她知道此刻的请求或许毫无用处,可儿子是她唯一的软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试。
年世兰却没有直接回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试探:“若是你不在了,你觉得杨秀儿会放过他吗?”
杨秀儿本就因女儿惨死对张志悯母子恨之入骨,若是青芝死了,杨秀儿绝不会让益儿活下来。
这个道理,青芝比谁都懂。
“奴婢在京郊有一座宅子,里面住着奴婢最信任的人。”青芝像是早有准备,眼神坚定地看着年世兰,“娘娘只需将益儿送到京郊那处宅子,奴婢什么都不求,只求娘娘留他一条性命。”
她的计划里,从始至终都没有张志悯的位置。
在她眼中,张志悯是仇人,而益儿是她唯一的牵挂。
“你且说说,你吐露的这些消息,值不值得本宫为你做这些。”年世兰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深不见底。
颂芝见状,立刻带着宫人退出偏殿,守在了廊下,将偏殿与内殿的通道彻底封锁,不许任何人靠近。
偏殿里只剩下二人,烛火摇曳了半个时辰,期间只有雨打窗棂的声响。
直到烛芯燃尽一截,年世兰才缓缓起身,走出了偏殿。
“娘娘。”颂芝立刻上前,躬身等候吩咐。
“连夜将青芝和她的儿子送回年府,对外宣称青芝触怒圣意,被赐死在年府。”年世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只留下张志悯一人便可。”
她的安排看似矛盾,实则藏着深意。
赐死青芝是掩人耳目,既给朝堂一个交代,也震慑后宫。
留着张志悯在翊坤宫,却又打发去慎刑司,是为了报复他害死杨家女儿的仇,也是让他尝尝绝望的滋味。
颂芝不敢多问,连连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安排。”说完便立刻去找周宁海,连夜执行皇后的命令。
年世兰站在廊下,望着外面滂沱的大雨,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看似掌控一切,实则满是身不由己的可悲。
庭院里的张志悯还在跪着,直到天亮都无人问津。
第二天一大早,雨势渐歇,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年世兰今日要请众嫔妃看戏,特意起得比往常更早,精心打理了妆发,换上了皇后的朝服,凤冠霞帔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却也透着一丝疏离的威严。
翊坤宫的戏楼早已布置妥当,雕梁画栋,铺着软垫的座椅整齐排列。
年世兰踏入戏楼时,众嫔妃早已到齐,皆起身行礼,静候皇后落座。
她按照后宫位份与资历落座,左侧是惠妃,身侧抱着六阿哥,如今除了她这位皇后,惠妃便是妃位之首,地位尊崇。
右侧是端妃,资历最老,身边陪着温宜公主,虽常年病弱,却无人敢轻视。
再往下,是熹妃甄嬛与敬妃分坐两侧,甄嬛得帝宠,有胧月傍身,敬妃虽无子嗣,却是宫中老人,执掌内务府多年,势力不容小觑。
年世兰的目光扫过这四妃,心头五味杂陈。
这四人,各有倚仗,各有心思,是后宫中最不可忽视的力量。
而其余嫔位,如今只剩谦嫔一人,剩下的皆是贵人、常在,位份低微,也是时候好好晋一晋位份,平衡后宫势力了。
她之前便与皇上提过大封后宫的事,想来今日苏培盛前来,便是要传册封的消息了。
果然,年世兰刚落座,还未吩咐宫人上茶,苏培盛便顶着一身晨露,步履匆匆地走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