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抬眸望了太后一眼,心头那点怀疑叶嫔的念头刚冒出头,便被她死死按了下去。
此刻寿康宫局势未明,她无凭无据,断不能随意攀扯正得圣宠、身怀龙裔的叶嫔,徒惹祸端,只得垂首敛目,装作恭谨聆听的模样,将所有心思藏在眼底深处。
太后并未留意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思忖,指尖轻捻佛珠,缓缓开口:“你先前在寿康宫救了哀家与六阿哥,平息隆科多宫变,护驾有功。”
“皇上原本的意思,是赐你赫舍里氏族姓,将五阿哥交由你抚育,更要册立你为后。此事至今秘而不宣,满宫无人知晓,哀家倒要琢磨琢磨,珞宁中毒一事,会不会与这桩秘事有关。”
这话如惊雷炸在年世兰心头,她却半点欢喜也无,反倒心头一紧,立刻屈膝躬身,语气恳切又惶恐,连忙推辞:“太后,臣妾万万不敢奢求后位,更不敢受此厚恩,还请皇上与太后收回成命。”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些年她费尽心思收敛锋芒,才让年家渐渐淡出文武百官的猜忌目光,从朝堂风口浪尖退了下来。
若此刻她被册立为后,赐显贵姓氏、掌嫡母抚育皇子之权,年家势必再次被推到众矢之的,成为满朝文武、后宫妃嫔围攻的靶子,珞宁也会彻底沦为他人必除的眼中钉。
这后位哪里是尊荣,分明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太后何等通透老谋,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顾虑,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皇上金口玉言,便是你想拒,也未必能拒。”
“不过哀家懂你的心思,你不是贪慕后位之人。可你要明白,身在这后宫,便是不争不抢,也躲不开纷争算计。你是不是皇后,都挡不住旁人的暗箭,这一点,从来由不得你。”
见太后一语道破自己的心思,年世兰也不再刻意遮掩,索性敞开心扉,语气陡然染上几分为人母的哀伤与疲惫,字字真切:“太后明鉴,臣妾年岁渐长,膝下唯有珞宁一个亲生骨肉,绯昀虽养在臣妾宫中,可此次歹人下手,偏偏只针对珞宁,可见要害的,从来都是臣妾的至亲。”
她垂眸轻轻拭了拭眼角,声音柔婉却藏着锥心的后怕:“臣妾身为母亲,别无所求,只盼两个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远离这深宫的刀光剑影。后位尊荣,于臣妾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半分也不贪恋。”
这番话半真半假,她是真的不想当后,却也借着母爱示弱,让太后念及她的舐犊情深,更能在皇上面前为她周全。
如今她已是皇贵妃,位同副后,权势尊荣早已足够,何必去争那四面楚歌、步步惊心的后位。
太后看着她情真意切的模样,轻轻颔首,不再逼迫:“你的心思,哀家都明白了。此事尚未定论,待皇上过来,哀家再与他商议便是。”
话锋一转,太后忽然提起叶嫔,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对了,叶嫔自怀有身孕,便深居简出,极少来寿康宫请安,她胎象可还安稳?”
年世兰心头微顿,连忙躬身请罪,语气恭敬又妥帖:“太后恕罪,臣妾自回宫后,宫变、中毒一事接连不断,忙得脚不沾地,竟未曾抽空去探望叶嫔。想来延禧宫自有太医悉心照料,若有差池,敬妃定会第一时间告知臣妾,应当无甚大碍。”
“她年纪轻,又是头一胎,娇气些也是应当的,不必苛责。”太后不以为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你不必自责,先把珞宁照顾好,才是眼下头等大事。”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年世兰恭声应下,又不忘提起皇上的嘱托,“皇上惦记六阿哥安危,特意叮嘱臣妾,将珞宁中毒一事告知太后,也好让太后早做防备,护好六阿哥。”
“哀家明白了。”太后挥了挥手,神色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六阿哥在哀家身边,哀家断不会让他出半分差错,你且安心回宫照料珞宁吧。”
年世兰本就是奉命传话,既已说完,便不再多留,屈膝行礼:“臣妾告退。”
她缓步退出寿康宫,刚踏下青玉石阶,抬眼便撞见一行人缓缓走来,为首的女子身着柔粉色宫装,腹间微隆,眉眼清冷,正是方才太后才提起的叶嫔。
年世兰眸色微沉,心底那点被压下的怀疑,再次悄然浮起。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民间常说白天莫说人,夜晚莫说鬼,这话果然不假。
方才在寿康宫里,她与太后才刚提及叶嫔,转眼竟然便在宫道上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