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为何？”

年世兰的声音绷得发紧，指尖死死攥住锦帕，指节泛白。

珞宁的安危悬于一线，哪怕杨秀儿的话听来荒诞牵强，她也不敢有半分轻慢，为人母的焦灼早已压过了所有理智判断。

杨秀儿强压着心底的慌乱，面上故作镇定，扯出一个漏洞百出的理由：“那幕后之人给公主下毒时，逼我服了所谓的‘解药’，若是我不肯听命，解药效力便会消散，我体内的毒会立刻发作。”

“我身上的毒被暂时压制，自然伤不到自己，可公主体内的阴毒，唯有我的血能中和化解。”

这话实在毫无药理依据，牵强得可笑。

一旁的温实初听得眉头紧锁，心底早已断定这是杨秀儿为了自保、拿捏主上编造的谎言。

可他身为太医，人微言轻，无确凿证据推翻，只能垂首侍立，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半句。

皇上与年世兰身为珞宁的生身父母，本就心乱如麻，又不通岐黄之术，纵然觉得这话违背常理，却也不敢拿女儿的性命去赌。

万一杨秀儿所言半分属实，错过了救治时机，他们终将追悔莫及。

皇上眸色沉沉，盯着杨秀儿看了半晌，帝王的权衡算计在心底翻涌：“好，若你所言非虚，朕定会保全你全家性命。但你要清楚，用这般阴毒手段残害皇嗣，又深谙药理，幕后主使歹毒至此，朕绝容不下此人。”

话落之际，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冷宫幽禁的宜修。

论药理造诣、论狠辣心性、论对年世兰的刻骨恨意，宜修是最有可能的人。

可宜修被废后门禁森严，与外界彻底隔绝，根本无法暗中操控宫奴下毒，这念头刚起，便被他断然掐灭。

杨秀儿将皇上的神色尽收眼底，她若是供出幕后之人，自己这颗棋子便再无用处，届时全家依旧难逃一死。

唯有攥着“血能解毒”这张底牌，吊着公主的性命，才能牢牢拿捏住两人，保全家人性命。她垂首掩去眼底的算计，故作委屈惶恐：“回皇上，那幕后之人向来谨慎，每次都是她主动联络我，我根本无从找寻她的踪迹。”

“她如何与你联络？又如何逼你就范？”年世兰厉声追问，目光如寒刃般剜着杨秀儿，恨不得剖开她的心肺，看尽所有谎言。

“奴婢也不知她的手段。”杨秀儿摇头，编造着早已想好的说辞，“只是每隔几日，我便能在公主寝殿院子的偏僻角落，找到她留下的信物——有时是我女儿的一缕发丝，有时是一块她常戴的小玉佩，以此逼迫我继续下毒。”

这番话虚虚实实，毫无实据，年世兰怎会听不出来？

可她此刻别无选择，珞宁的性命悬于一线，哪怕明知是谎言，她也只能暂且信下，绝不能拿女儿的安危做赌注。

皇上虽也心存疑虑，却也与年世兰一般心思，不愿冒半点风险。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转头看向皇上，语气里带着为人母的恳切与请求：

“皇上，杨秀儿所言虽有疑点，却也关乎珞宁的性命。臣妾恳请皇上，暂且将她与家人分开关押，严加看管，不许他们私相传递消息，也严防外人接近灭口，待查明真相再做处置。”

她这番请求，看似妥协，实则是将杨秀儿一家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既防止幕后黑手杀人灭口、销毁证据，又能留着这颗关键棋子，顺藤摸瓜揪出真凶，每一步都藏着缜密的心思。

皇上见年世兰言辞恳切，又念及珞宁安危，便点头应允：“既然你如此说，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务必严加看管，不得出任何差错。”

“臣妾谢皇上恩典。”年世兰立刻屈膝谢恩，随即不动声色地给周宁海递了个眼色。

周宁海跟随她多年，心领神会，立刻带人上前，将杨秀儿一家分开关押，吩咐侍卫层层把守、昼夜巡查，杜绝一切内外联络的可能。

待众人被带下去，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年世兰紧绷的神经瞬间崩塌，再也撑不住皇贵妃的端庄冷艳，眼眶一红，委屈的泪水簌簌落下，扑到皇上身边，声音哽咽破碎：“皇上，咱们的珞宁才一岁多，小小年纪便遭此无妄之灾，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这泪水，是实打实的心疼与后怕。

昨夜珞宁蜷缩在她怀里干呕不止、小脸惨白如纸的模样，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疼得她撕心裂肺，这是她作为母亲最真实的脆弱。

皇上心头也泛起一丝疼惜，伸手揽住年世兰的肩头，轻声安抚：“朕何尝不心疼？你放心，朕定会彻查到底，将那幕后黑手揪出来碎尸万段，为珞宁报仇。”

“只是那乳母所言的解毒之法，荒诞不经，你务必让温实初再细细诊治珞宁，切不可轻信她的鬼话。”

“臣妾明白，定会让温太医日夜守着珞宁，不敢有半分松懈。”年世兰擦去眼泪，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随即故作忧心忡忡地开口。

“皇上，今日是珞宁率先发作了毒性，若是那歹人丧心病狂，对宫中其他皇子公主也下了此等阴毒手段，后果不堪设想啊！咱们若是不早做防范，怕是会有更多皇嗣遭难。”

她这番话，看似心怀后宫、顾全大局，实则全然是私心。

这深宫之中，她只在乎珞宁一人，其他皇子公主的死活，与她毫无干系。

她这般说，不过是想借着“防范皇嗣被害”的由头，将事情闹大，让幕后之人自乱阵脚。

也能在日后查出真凶时，坐实对方残害多位皇嗣的罪名，让其永无翻身之日。

皇上闻言，眉头紧锁，却也顾虑重重：“你说的有理，可若是此刻大张旗鼓地清查，必然会打草惊蛇，让那幕后之人有所防范，反倒更难抓捕。”

“皇上思虑周全，是臣妾心急了。”年世兰立刻顺着皇上的话附和，心底却早已打好了算盘，“那明日臣妾便悄悄叮嘱几位有子嗣的妃嫔，让她们暗中留意各自宫中皇子公主的状况，不动声色地排查，既不打草惊蛇，也能防患于未然。”

她顿了顿，故意提起六阿哥，试探皇上的心思：“尤其是各位年幼的小阿哥，更要仔细照看才是。”

“六阿哥那边，务必多加留心。”皇上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凝重。

年世兰对此毫不意外。

皇上子嗣单薄，三阿哥早已成年，四阿哥、五阿哥养在宫外，唯有六阿哥年幼，养在寿康宫太后身边，是皇上最看重的子嗣，自然成了后宫歹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故作关切道：“六阿哥一直在寿康宫，由太后亲自照看，防卫森严，应该不会有事吧？”

“你宫中皆是心腹亲信，尚且发生了这等下毒之事，寿康宫又何来绝对的安全？”皇上看得通透，语气沉肃，“后宫之中，人心叵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臣妾谨记皇上教诲。”年世兰立刻躬身应下，“明日一早，臣妾便亲自前往寿康宫，将此事如实禀报太后，让太后多加提防，护住六阿哥的安危。”

皇上对此颇为满意，与年世兰一同去内殿看了看熟睡的珞宁，见女儿气色渐好、呼吸平稳，这才放下心，转身离开了翊坤宫。

待皇上走后，年世兰脸上的关切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她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敢动她的珞宁，她定要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露未晞，年世兰便梳洗完毕，轻车简从，匆匆赶往寿康宫。

她本想将此事隐秘告知太后，暗中防范，不料刚踏入寿康宫正殿，太后便放下手中的佛珠，抬眸看向她。

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哀家听说，你宫里昨日出了大事？珞宁公主遭人下毒了？”

年世兰闻言，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泛起一丝疑云。

珞宁中毒之事，她严令封锁消息，翊坤宫内知情者寥寥无几，绝无外泄的可能。

太后身居深宫，自宜修被废后便深居简出，极少过问后宫琐事，今日却主动提及此事，实在太过蹊跷。

她压下心底的惊疑，敛衽行礼，不敢有半分隐瞒，如实禀报：“太后圣明，臣妾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昨日珞宁突发剧烈呕吐，经温太医彻夜诊治，竟是中了一种名为寻亦草的阴毒，所幸发现及时，暂无性命之忧。臣妾已将涉事乳母严加看管，正在全力彻查幕后之人。”

太后听完，脸色渐渐凝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老谋深算地分析道：“此事绝非偶然。那歹人若是想残害皇嗣，大可以对宫中所有皇子公主下手，可她偏偏只挑了珞宁，这说明，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你年世兰。”

年世兰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太后的言下之意——这不是针对皇嗣的阴谋，而是针对她的报复。

“更重要的是，”太后抬眸，目光锐利如鹰，直直看向年世兰，“你封锁消息如此严密，此事却依旧传到了哀家耳中，这说明什么？说明翊坤宫内部，早已出了内鬼，或是你的翊坤宫，早就被人暗中监视了。”

“内鬼？监视？”年世兰浑身一僵，心底的疑云瞬间炸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一直以为翊坤宫固若金汤，身边皆是忠心耿耿的心腹，竟从未想过，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人看在眼里。

“此人的胆子，也太大了！”年世兰咬牙切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而就在此刻，她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了叶嫔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