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袅袅缠绕,皇上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面前的绿头牌,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苏培盛,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新晋的秀女明明有六位,怎么今儿个的牌子,只剩下四块了?”
苏培盛连忙躬身,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回皇上的话,这事儿还得从三日前说起。”
“皇贵妃娘娘见新晋秀女里,顾贵人与汪、马两位答应行事张狂,不守规矩,便做主罚了汪、马二位答应在重华宫闭门思过半月,又将顾贵人调到了碎玉轩居住,明令半月内不得随意走动。”
“所以今儿个能侍寝的,便只剩下四位秀女了。”
皇上闻言,眉头微微舒展,目光落在那块刻着顾贵人的牌子上,指尖还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两下,显然是对这位顾贵人有几分印象。
可听完苏培盛的话,他却收回了手,指尖径直越过顾贵人的牌子,落在了郭贵人的牌子上,轻轻一翻。
“皇贵妃处置得对。”皇上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赞许,“这后宫本就该有规矩,若是任由这些丫头肆意妄为,成何体统。既如此,今晚便召郭贵人过来吧。”
苏培盛心中了然,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郭贵人的住处,是年世兰特意安排的钟粹宫偏殿。
此刻殿内灯火璀璨,宫女们正忙着为她梳洗打扮。
当听到苏培盛传旨的声音时,郭贵人脸上没有半分寻常女子的娇羞,反而扬起一抹明艳的笑容,眼底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贴身侍女锦意喜不自胜,连忙上前为她整理发髻上的珠钗,语气里满是兴奋。
“小主是新晋秀女里第一个侍寝的,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若是老爷和夫人在宫外得知消息,定会为小主高兴坏了!”
“这才只是开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郭贵人嘴上说着,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她抬手抚上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目光锐利如刀,“如今我不过是个小小的贵人,上面还有嫔、妃、贵妃的位份等着我去争。”
“我郭络罗氏,乃是先帝宜妃娘娘的后人,当年宜妃娘娘深得先帝宠爱,连微服私访都要带在身边。我进宫,可不是为了当个不起眼的贵人就罢休的!”
锦意连忙点头附和,语气里满是信心:“小主说得是!凭小主的美貌与智慧,定能让皇上对小主念念不忘,他日登上后位也未可知!”
郭贵人满意地笑了笑,转头叮嘱道:“晚上你机灵些,那些敬事房的嬷嬷们,该打点的银子一点都不能少。记住了,嘴要甜,手要快,别给本宫丢了脸面。”
“奴才省得!”锦意连忙应下,转身便去准备银两,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风。
翊坤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暖阁里熏香袅袅,年世兰正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旁,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枝开得正盛的秋海棠。
剪刀起落间,枯黄的枝叶簌簌落下,留下的,皆是鲜嫩欲滴的花苞。
没过多久,颂芝便从外面匆匆回来,凑到年世兰耳边低声禀报:“娘娘,皇上翻了郭贵人的牌子,今夜召她侍寝。”
年世兰手中的银剪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动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意料之内的事儿。”
“这郭贵人是郭络罗氏的后人,家世显赫,容貌出众,又是个懂得藏拙的,皇上选她,也在情理之中。”
坐在一旁的敬妃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了一口,目光落在年世兰专注的侧脸上,忍不住笑道:“如今你倒是越来越有闲情逸致了,竟还有心思摆弄这些花草。”
年世兰抬眼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左右在宫里也是无聊,若是不自己找些事儿来做,岂不是要憋坏了。这深宫高墙,日子长得很,总得找点乐子才好。”
敬妃放下茶盏,接过年世兰手中的银剪,将它放在一旁的白瓷盘里,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听说皇上原本还在顾贵人的牌子上徘徊了片刻,看来皇上对这位顾贵人,倒是有几分印象。只是不知道,她当不当得起皇上的这份青睐。”
“若是如今是在王府,而不是这深宫之中,那这个顾贵人,怕是真能深得皇上喜爱。”年世兰放下手中的秋海棠,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花瓣,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你瞧她那副天真烂漫、心直口快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淳贵人。只可惜,这里是后宫,不是王府。后宫之中,最容不得的,便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做作。”
敬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娘娘的意思是,她这副天真模样,是装出来的?”
“不然呢?”年世兰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顾佳氏的阿玛,乃是正三品的怀化大将军,手握兵权,家世显赫。难不成她家有金山银山,还能让她觉得储秀宫的日子,不如家里舒坦?”
她顿了顿,眼底的讥讽愈发浓郁:“要么,是她真的没长脑子,想把自己的家人都害死、要么,就是她故意装出这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想博皇上的同情。”
“若是真的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只消一句‘臣妾年幼,依赖家人’,便能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得一干二净。”
敬妃心中猛地一颤,她家中也是武将世家,自然明白年世兰是什么意思。
怀化大将军手握兵权,顾佳氏的日子,怎么可能会过得比宫里差?
这般想来,倒是她小瞧了这些新进宫的秀女了。
敬妃脸上露出几分愧色,语气带着几分叹服:“倒是臣妾没了远见,竟没看出这其中的门道。还是娘娘心思缜密,一眼便看穿了这顾贵人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