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是被雨砸醒的。
雨珠混着铁锈味砸在脸上,他猛地睁开眼时,正趴在一截断裂的木栅栏上。栅栏上缠绕的蔷薇藤带着倒刺,已经深深嵌进他的掌心,血珠顺着藤蔓往下滴,在泥地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苏新皓?”他哑着嗓子喊,声音被雨声撕得粉碎。
身后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花田,深紫色的花盏被雨水打得低垂,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银白。风卷着花香涌过来,那香味甜得发腻,却又带着股若有似无的腐气,像极了变质的蜂蜜。
没人应。左航撑着栅栏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外套不见了,身上只剩件单薄的T恤,湿冷的布料贴在背上,冻得他指尖发麻。他记得出发前苏新皓还笑着说“花庄晚上肯定冷”,硬把自己的冲锋衣塞给了他——可现在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正皱巴巴地扔在不远处的泥地里,领口沾着些深褐色的污渍。
像干涸的血。
左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踉跄着跑过去抓起外套,指尖触到布料下的硬物时,呼吸都停滞了——是苏新皓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把折叠刀,刀柄上刻着的“灯”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苏新皓从不离身的东西,怎么会掉在这里?
“苏新皓!你出来!”左航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把外套攥在手里,沿着栅栏往前跑。雨越下越大,花田里的紫色花朵在风中摇晃,像是无数双垂着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
跑过第三个拐角时,他看到了那座房子。
那是座老式的庄园别墅,灰黑色的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窗户里没有一点光亮。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块腐朽的木牌,依稀能辨认出“花庄”两个字。
左航的脚步顿住了。他记得任务信息里说过,花庄是这片区域唯一的落脚点,可现在这地方看起来根本不像有人住的样子。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别墅门口的台阶上,散落着几片深紫色的花瓣——和花田里的那种花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从别墅二楼传来。
“苏新皓?”左航想也没想就冲了进去。
客厅里弥漫着更浓的花香,黑暗中能看到家具的轮廓,蒙着厚厚的白布,像一个个站立的人形。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下去,灯没亮,只有天花板上垂下的吊灯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左航?”
是苏新皓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左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二楼的走廊很长,墙壁上挂着些模糊的油画,画的都是花田里的那种紫色花朵,只是画中的花瓣颜色深得发黑,像是浸透了墨汁。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的房间传来的。左航推开门,看到苏新皓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你没事吧?”左航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半天——”
他的话在看到苏新皓侧脸的那一刻卡住了。
苏新皓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刺眼,嘴角似乎还沾着什么粘稠的液体。他缓缓转过头,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瞳孔像是被墨染过,漆黑一片。
“左航,”苏新皓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你看,这花好看吗?”
他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朵深紫色的花,花瓣上沾着湿漉漉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左航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他看到苏新皓的脖颈处,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正不断有血珠渗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流,浸湿了他的衣领。而那朵花的根部,缠绕着一根暗红色的线,线的另一端……似乎连在苏新皓的手腕上。
“这是……什么?”左航的声音在发抖。
苏新皓笑了笑,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阴森:“他们说,只要把这花种在身体里,就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他说着,突然抬起手,将那朵花猛地按向自己的胸口!
“不要!”左航扑过去想阻止他,可已经晚了。
深紫色的花瓣像是有生命般,瞬间蜷缩起来,根须刺破了苏新皓的皮肤,钻了进去。苏新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左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呜咽。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迅速枯萎。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头发变得灰白,整个人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倒在了地上。而他胸口的位置,那朵深紫色的花正疯狂地生长着,转眼间就开出了一簇簇的花朵,将他的身体完全覆盖。
“苏新皓!”左航扑过去,想把那些花拔掉,可手指刚触到花瓣,就被根须上的倒刺划破了皮肤。
剧痛传来的同时,他听到了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东西在爬动。他抬起头,看到墙壁上的那些油画里,紫色的花朵正在缓缓转动,花瓣张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细虫。
“啊——!”
左航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全是冷汗,掌心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已经结了痂。
“做噩梦了?”
旁边传来苏新皓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左航转过头,看到苏新皓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左航愣住了,“你没事?”
苏新皓放下手机,挑眉看他:“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刚才叫得跟杀猪似的,梦到被鬼追了?”
左航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划痕是真的。可刚才梦里的一切也那么真实,苏新皓的脸,那朵诡异的花,还有那种甜腻的腐气……
“我们什么时候到花庄的?”左航哑着嗓子问。
“昨天下午啊,”苏新皓指了指窗外,“你忘了?我们找到这地方的时候雨刚停,你还说这花庄看起来挺正常的。”
左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窗外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花田,紫色的花朵在阳光下开得正盛,看起来漂亮极了,完全没有梦里那种诡异的感觉。
难道真的只是个噩梦?
“走吧,该去做任务了。”苏新皓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任务提示说,要在今天日落前找到花庄主人藏起来的钥匙。”
左航点点头,跟着他下了楼。客厅里很干净,家具上没有白布,墙上挂着些风景画,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一切都和梦里完全不一样。
可左航的心却一直悬着,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看到苏新皓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块皮肤,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你的脖子怎么了?”左航忍不住问。
苏新皓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后颈,笑了笑:“哦,昨天搬行李的时候不小心被树枝划到了吧,没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左航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触到那道红痕时,微微顿了一下。
花田里的花确实很漂亮,左航跟着苏新皓走在花间的小路上,能闻到淡淡的花香,很清新,没有梦里那种甜腻的腐气。
“钥匙会藏在什么地方呢?”苏新皓蹲下身,仔细观察着一朵花,“任务提示说和花有关。”
左航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苏新皓的手腕上。苏新皓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绳手链,是他们刚进无限流世界时一起买的,说是能带来好运。可现在,那串手链上的红绳似乎比昨天深了一些,像是被水浸过。
“你看这花,”苏新皓突然指着一朵花说,“它的根须好像是红色的。”
左航低下头,看到那朵花的根部确实露出一小截红色的根须,像是细细的血丝。他心里一动,伸手想拔出来看看,却被苏新皓拦住了。
“别碰,”苏新皓的脸色有些凝重,“这花有点奇怪。”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刚才还晴朗的天气瞬间变得乌云密布,狂风卷着花瓣吹过来,打在脸上有些疼。
“怎么回事?”左航皱眉,“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啊。”
苏新皓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脸色越来越沉:“我们好像……又回到原地了。”
左航心里咯噔一下,他环顾四周,发现他们果然又站在了花庄别墅的门口,和昨天下午刚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左航喃喃道,“我们明明一直往前走的。”
苏新皓没说话,他推开别墅的大门走了进去。左航跟在他身后,看到客厅里的家具又蒙上了白布,墙上的油画也变成了那种深紫色的花。
一切都和他的噩梦重合了。
“左航,”苏新皓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冰冷,“你看这个。”
左航走过去,看到苏新皓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刀柄上刻着的“皓”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
是那把刀!
左航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这刀怎么会在这里?”
苏新皓转过头,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瞳孔漆黑一片,和梦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因为,”苏新皓笑了笑,嘴角的弧度诡异而僵硬,“这是你上次落在这儿的啊。”
上次?
左航的脑子一片混乱,他看着苏新皓胸口的位置,那里的衣服已经被染红了一片,一朵深紫色的花正从里面钻出来,根须缠绕着他的身体。
“不……”左航后退了一步,摇着头,“这不是真的……”
苏新皓一步步向他走来,每走一步,身上的花就多开一朵。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左航,可他的手指已经开始枯萎,变成了深褐色的根须。
“左航,留下来陪我吧,”苏新皓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这里……很好……”
左航猛地转身就跑,他不敢回头,耳边全是苏新皓的呜咽声和花朵生长的“沙沙”声。他冲出别墅,冲进花田,任凭那些带着倒刺的花枝划破他的皮肤。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体力不支倒在地上。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到苏新皓的脸出现在眼前,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对不起……左航……”
然后,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左航?左航?醒醒!”
有人在拍他的脸,声音很熟悉。左航艰难地睁开眼,看到苏新皓正焦急地看着他,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很温暖。
“你终于醒了,”苏新皓松了口气,“你刚才突然晕倒了,吓死我了。”
左航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花庄别墅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窗外阳光明媚,花田里的紫色花朵在阳光下开得正盛。
“我……”左航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混乱,“我刚才……”
“你说你做了个噩梦,”苏新皓递给他一杯水,“说我出事了,还哭了呢。”
左航接过水杯,手还在发抖。他看着苏新皓,后颈没有红痕,手腕上的红绳也还是原来的颜色,一切都很正常。
“我们……找到钥匙了吗?”左航试探着问。
苏新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没呢,我们刚吃完午饭,你说想休息一会儿,结果一睡就睡了两个小时。”
左航看着他,心里充满了疑惑。难道之前的一切真的只是梦?可那种真实的触感,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怎么可能是假的?
“走吧,”苏新皓站起来,“我们再去花田找找看,说不定钥匙就藏在什么地方。”
左航点点头,跟着他走出房间。客厅里很干净,没有白布,没有诡异的油画,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一切都很正常。
可左航的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他跟着苏新皓走进花田,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你看,”苏新皓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一朵花说,“这花的根须是红色的。”
左航的心猛地一跳,他低下头,看到那朵花的根部露出一小截红色的根须,和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别碰它,”左航下意识地拦住苏新皓,“这花有问题。”
苏新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这花看起来挺正常的啊。”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碰那朵花。左航想阻止他,可已经晚了。
苏新皓的手指刚触到花瓣,那朵花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根须像蛇一样缠住了他的手腕,刺进了他的皮肤。
“啊!”苏新皓痛呼一声,想甩开那朵花,可根须却越缠越紧。
左航冲过去,想把根须扯断,可那些根须异常坚韧,根本扯不断。他看到苏新皓的脸色越来越白,手腕上的伤口处,鲜血正顺着根须流进土壤里,而那朵花的颜色却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艳。
“左航……快走……”苏新皓咬着牙说,声音越来越虚弱。
“我不走!”左航红了眼,他四处张望,看到不远处有块石头,想也没想就跑过去捡起来,对着那朵花狠狠砸了下去。
“砰!”
花瓣被砸得粉碎,根须也断了。苏新皓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血痕,伤口处还在不断渗血。
“你怎么样?”左航扶住他,声音发颤。
苏新皓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指着左航的身后:“小心!”
左航猛地回头,看到周围的花田里,所有的紫色花朵都在疯狂地抖动,根须从土壤里钻出来,像无数条红色的蛇,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蠕动过来。
“快跑!”左航拉起苏新皓就跑。
他们拼命地往别墅的方向跑,身后传来根须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越来越近。就在他们快要跑到别墅门口的时候,苏新皓突然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苏新皓!”左航回头想去拉他,却看到一条根须已经缠住了苏新皓的脚踝,正迅速向上蔓延。
“别管我!”苏新皓推了他一把,“你快走!找到钥匙,离开这里!”
“我不走!”左航红着眼,想把根须扯断,可更多的根须涌了过来,缠住了他的手臂。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根须爬上苏新皓的身体,刺穿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肉里。苏新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左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迅速枯萎,被无数根须和花朵覆盖。
“不——!”
左航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剥离,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模糊。
再次醒来时,左航发现自己躺在别墅的床上,阳光正好。
苏新皓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他醒了,笑了笑:“醒了?做噩梦了吗?叫得那么大声。”
左航看着他,眼神空洞。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苏新皓的手腕。红绳手链的颜色,比之前又深了一些。
他知道,轮回又开始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左航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他看到苏新皓被花田里的根须吞噬,看到他被别墅里的油画拖进去,看到他喝下被下了药的水,身体逐渐腐烂,看到他为了保护自己,被那些从花里钻出来的黑色细虫啃噬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每一次,苏新皓都以不同的方式死去,而每一次,左航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他尝试过无数种方法。他想带着苏新皓离开花庄,却发现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别墅门口;他想毁掉那些花,却发现它们根本烧不死、砍不断;他想找到钥匙,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线索。
他甚至试过在苏新皓出事之前先杀了他,可当他举起刀的时候,看到苏新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