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慈禧太后下诏召苏小年入宫的那一刻起,苏小年便注定走入其暗中编织的棋局,沦为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无论她能否救活醇亲王,苏小年都无法安然的离开北京城。
救不活?
那便和宋保荃一起赴死。
就算救成了。
苏小年依旧难逃一死。
慈禧一心只想祸水东引。
载沣救活了没事了,当然很好,可他遇刺造成的恶劣影响,该怎么解决?
海内外一致将矛头指向她,认为她这个大清国的皇太后是元凶,康有为等人更是借机造势,煽动他方势力,怂恿外邦力挺光绪皇帝,步步紧逼,要趁势把她拉下马。
这些暗流涌动的反对声音,终究对她不利。
即使风波平息了,这桩刺杀埋下的祸根,必须有人来铲除,有人来背负罪名。
慈禧把主意,打在了苏小年身上。
她是她选好的替罪羊。
只要把苏小年打成康有为一派,把宋保荃钉死在假币案上,两件祸事一并清算,她不就能从其中摘出去了?
对外只宣称,苏小年勾结乱党,欲刺杀醇王,被朝廷擒获,醇王转危为安。
系其为反朝廷人士,与刺杀醇亲王之人同属一伙,此人联合康有为、吴天白、宋保荃等人制造假币大案,趁乱刺杀,伺机报复朝廷。
这般定论一出,不但能镇压民众的不满,又能消解海外康有为制造的舆论。
他康有为能天高皇帝远,在海外抹黑她,她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一个阴谋出现,只需要用另一个更大的阴谋覆盖,人们的好奇心,修正心理,会驱使他们去相信。
谁管这是真的还是编的?
只怪她苏小年身在革命党聚集且多方势力交错的日本,还与宋保荃等人有牵连。
真以为把载沣救活了,她就没事了?
这本是一场无解的死局,偏偏因一句介胄之士,陡然翻盘。
甚至连慈禧自己也心甘情愿,在暗中做了推手,任由这一说从宫墙之内,传遍京城,以至于漂洋过海传到海外。
还因苏小年救治有功,不得不抬举她。
奇出一招,竟乱了她的打法。
不可不谓绝地求生。
日影西斜,苏小年自宫门走出。
她没有回醇王府,径直朝反方向走去,寻到李德全落脚的客栈。
李德全正在屋内焦灼踱步,看见苏小年推门而入,一时怔忡。
“苏小姐,您怎么来了?王爷那边……”
“王爷情况稳定,有福海照看。”
苏小年话音平静,托李德全捎一句口信,带给上海商会副会长宋保荃。
只有短短一句话。
李德全有些疑惑,抬头看向苏小年。
“苏小姐,这……”
“你只管原样传道,宋会长自然会明白。”
李德全望着苏小年那双平静的眼眸,心里隐约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不敢多问。
“好,我一定尽快送到。”
不久后,远在上海的宋保荃收到了口信。
他即刻动身去了趟苏小年当年居住过的小楼,果真在东南角阳台的夹缝处,找到了一个信封。
他手指捏了捏,里面有好几页纸。
他有些纳闷。
难不成她两年前就把信放这儿了?
宋保荃皱了皱眉,随即回了清和琴楼别墅。
他没有理会宋姨太的关心,径直上楼将自己反锁在书房内。
用纸刀裁开信封,取出里边的纸页,纸上却空荡荡,全是空白,一个字也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
宋保荃稍一思索,像是想到了什么。
早年做洋货生意时,确实有这种行业规矩,有商家会用此法做暗记。
他取了一盏酸水,用棉签蘸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涂在纸页的表面。
果不其然,字迹慢慢浮现。
宋保荃屏住呼吸,一行一行的看下去,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才从惊愕中回神。
他靠回椅背,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忽然笑了一下。
“活了大半辈子,没想到被一个小姑娘将了一军。”
斜晖脉脉,形影相吊。
载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福海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王爷,该吃药了。”
载沣“嗯”了一声,忽略了托盘上的茶水,直接把几粒小药片硬生生咽了下去。
药片在口腔里迅速分解,奇苦无比。
载沣的脸色愈发苍白,在帷幔的阴影中愈发阴郁。
福海站在一旁,都能感受到那种沤人的苦感,连忙把水递给载沣。
“苏小姐……来了吗?”
福海一愣,这才明白自家王爷在想什么。
“回王爷,苏小姐今儿一早进宫去了,还没回呢。”
她……进宫了?
载沣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这么久吗,天都要黑了。
福海见他没了下文,试探着问。
“王爷,要不奴才去宫门口打听打听?”
“不必了。”
像是生了闷气,载沣躺了回去,背对着福海。
他明明很想知道,嘴上却不肯说。
载沣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只觉得胸口闷得慌,不上不下的。
这个医生一点也不称职,就这么把病人晾在这吗?
莫非是自己伤势好转,她便不再上心?
她的行踪连福海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他还在屋里傻傻的等她,可她呢?一整天都没来。
他忽然有些心酸。
难道她还有别的病人吗?
她也会像对待他一样,对待别的病人吗?
她知道他一直在等她吗?
她现在在哪里?
也对,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连床都下不了,怎么会知道她人在哪里?
她是不是厌烦他了?
毕竟她本来就不喜欢他。
载沣越想越难受。
福海见状,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载沣不知道的是,今天清早苏小年就已经来过了,只是当时他还在休息,苏小年便没有过多打扰。
走之前她也是非常负责的,悉心交代,仔细叮嘱了福海,只是不曾留下对他的只言片语。
天色渐暗,苏小年被人潮堵在了巷子口,街道内锣鼓喧天。
只不过不是喜事,而是丧事。
满清重臣,荣禄病逝。
不知是怎么回事,苏小年一直在被人潮推着走,走着走着,她忽然惊觉,自己怎么停在了荣禄府邸门口?
真是见鬼了。
她硬挤着人群,逆着人流离去。
此时此刻,荣禄府邸门户大开,中间置着一个又大又黑的玄棺,荣禄在此停灵。
一墙之隔,府内哀恸哭声此起彼伏。
锣鼓映衬满街的喧嚣,人声交织,喧闹刺耳。
不远处,有道人唱曰。
昔时金玉砌官裳,尔今白骨横空堂。
半世营谋千百计,算来算去算黄粱。
意思大概是,天行有常,人各有命,纵你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一抔黄土,埋在山坡上。
满街人来人往,竟没有一人注意到他。
那道人四处环顾,似在寻人。
寻不到踪影,只得暗自摇头,口中反复念叨。
“缘分未到,缘分未到……”
说罢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余音绕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