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得知苏小年入宫觐见,福海半点不敢耽搁,当即跟着王府管家驾马车守在宫门口 。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刻也不肯挪开。
一旁的李德全同样愁容满面,两人并肩候着,皆是心急如焚,一刻也安不下心。
见苏小年终于走出来,福海立马快步上前,声音又急又哑,带着颤抖。
“苏小姐!”
“您一定要救救我们王爷,王爷真的拖不起了!”
他一边说一边作揖。
“之前在马场,奴才多有得罪,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这些天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满心都是后怕。
当初是他莽撞得罪了苏小年,如今王爷病危,太医束手无策,他最怕的就是苏小年记着旧怨,不肯出手相救。
福海难免忧思过虑了。
苏小年这人从不多记无谓的恩怨,若不是福海今日提起,她都不认为当年她在马场有过什么过节。
话说到极致,福海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下跪。
“病人现在什么情况?”
苏小年单手托住他的胳膊,稳稳当当把他整个人都架住了,福海膝盖刚弯了一半,愣是跪不下去。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苏小年。
这苏小姐……劲怎这么大?
他被苏小年生生拽了起来。
“旧事无需挂怀。”
福海连忙回神,彻底放下心来,连连点头应声。
“王爷一直在发烧,连日不退,已经神智全无,不省人事了。”
苏小年走得飞快。
“烧了几天了?”
“在上海那会儿就开始烧了,到今儿整五天了……”
“苏小姐不瞒您说,王爷现在这个样子,宗室里的几位爷昨下午就已经在……在商量后事了,我家太福晋本来就有离魂症,现下更不好了。”
说到这里,福海眼眶已经红了。
苏小年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现在接诊的医生还在府中吗,所有就诊病例治疗记录都有吗?”
“有有有,都在车上备着呢!”
福海连忙引她上车。
马车上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怀里抱着一摞脉案和洋医留下的病历。
马车在暮色里跑得飞快,车铃铛叮叮当当的响着,直奔北海。
苏小年在车上把病历翻了一遍,又问太医要了之前洋医生开的药和用药记录。
福海在一旁忐忑的补充道。
“上海的医生说子弹取出来了,可人就是不见好……”
马车很快到了醇亲王府。
暮色昏黄,醇王府正门大开。
福海在前引路,穿过几重院落,一路快步将苏小年引至宝翰堂。
苏小年在路上已经快速翻完了载沣所有的病历,又和随行的太医核对了近日病情变化,以及用药细节,分秒不误。
宝翰堂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院子里站满了人,大多是穿着官服的人,看见福海领着一个年轻女子进来,都愣了一下。
苏小年快步走到床前,把药箱放在脚踏上,揭开搭扣,取出听诊器。
她上前掀开被子,解开载沣中衣,创口周边泛着不正常的灰黄色。
手消后苏小年做了个简单的查体,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她再次核对上海洋医的手术记录,眉头皱了皱。
“子弹虽然取出来了,但胸腔引流不彻底,胸腔残留的脓液才是持续感染的根源,药力根本渗透不进去。”
载沣的情况极度凶险,持续感染引发重度高烧,又发展成感染性休克,脓毒症晚期,深度昏迷随时有生命危险。
原来他的伤口只是临时对合,且没有处理干净,上海的洋医生活只干了一半,就进行了缝合。外部残渣加上几天积血,这些在胸膜腔里发酵成了脓胸。
有感染就不能一期闭合。
上海的洋医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苏小年不得不收拾烂摊子,重新敞开创口,追加引流。
苏小年把病历往桌上一搁,转头看向屋里的几个太医。
“诸位太医请先到外面等候,人多空气不流通。”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为首的老太医不愿离去,他行医三十年,给宗室看病,从来都是一群人围着会诊,哪有被赶出去的道理?
况且这姑娘年纪轻轻,真有这么大把握?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他们这些人在场也说不清楚。
“公公,劳烦您请太医们出去。”
苏小年声音平静,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福海急得直跺脚。
“苏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都出去!”
太医们这才陆续退了出去。
苏小年看向角落里站着的那个年轻太医。
“你留下当助手。”
年轻太医愣了一下,赶紧上前。
苏小年取出无菌包。
手术刀,止血钳,引流管,水封瓶,一样样在托盘上摆好,冰冷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苏小年拉起载沣的袖子,在他前臂内侧扎了一针,给他做了个皮试。
福海不敢吱声,在一旁看的有些紧张。
过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过敏反应,苏小年才将首剂抗生素推进输液瓶里。
她拿起了剪刀,剪开载沣上身的衣物,缝合线一根根的被挑断。
苏小年把载沣扶了起来。
福海瞪大了眼。
“福海帮我按住王爷的肩膀。”
福海咽了口唾沫,颤抖的按住了载沣。
“不要紧张,你抖我不好下刀。”
福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好……好好了,您来吧。”
苏小年弯下腰,稳稳的切了下去。
福海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暗红带着黄绿的脓液一下子涌了出来,带着浓烈的甜腥味。
福海被这股气味冲得胃里一阵翻涌,年轻太医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还是平静的递上了止血钳。
苏小年接过止血钳,撑开创口,插入引流管,连接水封瓶。
脓液顺着管子缓缓流出,落入瓶中。
大约两百多毫升。
苏小年看着差不多了,才开始清理创口。
这比切开更费时间,坏死的组织留在腔内,颜色发暗。
苏小年放下镊子,用生理盐水冲洗创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
手术结束,苏小年直起身子,手术器具放进盘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行了。”
苏小年摘下染血的手套。
“接下来就要靠他自己了。”
福海松开按着载沣肩膀的手,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他看着床上那个依然昏迷不醒的人,小心翼翼的问。
“那……王爷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 如果药效快明天早上体温就能开始下降,人就能慢慢清醒。”
苏小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全然暗下的天色。
“今晚劳您和我守在这里。”
“哎!哎!”
福海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他原本还担心苏小姐会顾忌留宿王府不合礼数,为了王爷的身体,他已经打算厚着脸皮说服她留下来,没想到她自己先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