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夏里特医学院呼吸病学研究所

1904年初秋的柏林，空气中已带着凛冽的寒意，却掩不住这座科学圣殿蓬勃的生机

施普雷河畔的秋天，金箔般的梧桐叶铺满夏里特医学院的拱廊

当苏小年身着素青缎面旗袍，臂弯搭着薄呢大衣，踏入哥特式的医学实验大楼时，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

走廊里捧着厚重典籍的德国学者们目光胶着，他们想象中来自远东的学者，应是瑟缩、谦卑、刻板印象里的黄皮肤、眯眯眼

而眼前女子玉质般的肌肤在铅灰色天光下流转着冷瓷的光泽，身姿如修竹，眉眼是工笔细描的远山含黛

她行走时，鸦羽般的发髻纹丝不乱，沉静的气场如同水墨画卷在异国的石廊间徐徐展开

夏里特医学院呼吸病学研究所，一栋由红砖与钢铁构建的宏伟建筑，融合了普鲁士的严谨与现代工业的力量感。

巨大的拱形窗户透进清冷的日光，照亮了内部光洁的瓷砖地面，闪亮的黄铜管道和成排精密而冰冷的实验设备

空气里不再是东京的暖香，而是更纯粹的消毒水、化学试剂和新鲜空气循环系统带来的洁净气息

苏小年换上崭新的熨烫平整的白大褂，胸前的铭牌清晰地印着Dr. Su Xiaonian, Forschungsassistentin

站在属于自己的独立实验室里，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实验环境

空间宽敞，设备顶尖远超慈惠，拥有独立的生物安全操作台、恒温恒湿培养室、当时最先进的微粒粒径分析仪，甚至还有一台珍贵的示波器用于监测生理信号

资源充足，预算由冯·贝伦斯教授亲自保障

冯·贝伦斯教授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对苏小年不仅是导师，更像是伯乐和保护者。他欣赏她的才华，更尊重她的独立性。

在研究所的首次会议上，他当众宣布

“苏博士的ICS项目，是研究所未来三年的核心战略方向之一。她拥有完全的自主研究权限，直接向我汇报。任何资源需求，优先满足”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为苏小年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学术屏障

苏小年如同蛟龙入海。

她立刻投入到ICS的深度研究中

利用夏里特强大的分子生物学平台，她开始对工程菌株进行基因层面的优化，目标锁定更高表达效率、更低杂质残留。

微粒化工艺也在同步改进，目标是实现更精准的肺部沉积率。

她与研究所内的药理学家、病理学家紧密合作，设计更复杂、更贴近人类疾病的哮喘动物模型，评估ICS的长期疗效和安全性

工作强度极大，常常实验室的灯光亮至深夜

但苏小年乐在其中

这里的学术氛围纯粹而热烈，讨论基于数据和逻辑，而非东京那种无处不在的窥探和算计。

每一次数据的突破，每一次工艺的优化，都让她离拯救更多哮喘患者的愿景和那个秘密计更近一步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一封措辞谦恭却目标明确的信件，经由柏林大学东方学系转到了苏小年手中。

落款是三井制药株式会社欧洲事务代表中村信介

信中热情洋溢地祝贺苏小年在柏林取得的辉煌开端，重申三井制药对ICS技术的高度期待和深度合作意愿，并恳切邀请苏博士在方便之时莅临三井制药柏林联络处，交流学术进展，探讨共赢未来，随信附上了一张印制精美的邀请函，地点是柏林市中心一家极高档的餐厅

苏小年冷眼看着这封信

三井的嗅觉和执着令人心惊

她随手将信丢进碎纸机

拒绝？那是当然。但仅仅拒绝是不够的。

几天后，一个名叫小林弘树的日本医学生出现在研究所的公共实验室区域

他拿着东京帝国大学教授的推荐信，申请短期交流访问

他表现得谦逊好学，对苏小年的研究充满敬仰，总是“恰巧”在公共区域或图书馆偶遇苏小年，问一些看似无害却指向性明确的问题

“苏博士，您觉得工程菌株的稳定性在工业化放大过程中会是主要挑战吗？”

“听说微粒化工艺对设备精度要求极高，不知夏里特使用的是哪家供应商的设备？”

苏小年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回答滴水不漏，核心细节一概模糊处理

“稳定性是系统工程，涉及多个变量。”

“设备选择是研究所根据整体需求决定的”

她敏锐地察觉到小林眼中偶尔闪过的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像一条安静的毒蛇，潜伏在周围

她立刻将情况报告给了冯·贝伦斯教授

老教授扶了扶眼镜，蓝灰色的眼睛锐利如鹰

“哼，老鼠的伎俩。苏，不必担心。研究所不是东京，这里有严格的实验室准入制度和保密协议。我会让人事部门‘特别关照’一下这位小林君的访问权限”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德式的冷硬

“至于三井……如果他们敢在柏林的土地上逾越学术伦理的底线，德国的法律和夏里特的声誉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份来自最高层的强硬表态，给了苏小年极大的安全感

几天后，按照宋葆泉信中的地址，苏小年在柏林繁华的选帝侯大街找到了恒昌号柏林分号

门面不大，却透着老字号的沉稳与低调。掌柜姓陈，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精明而温和

见到苏小年出示的短刃信物，他立刻屏退伙计，将她引入后堂雅室。

“苏小姐，东家早有吩咐。您在柏林有任何需要，恒昌号定当尽力。”

陈掌柜亲自奉茶，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苏小年道明来意

一是兑换一部分汇票作为生活研究之用

二是希望分号能帮忙留意柏林乃至欧洲医药界、化工原料供应商的动态信息，特别是与三井财阀有关的异常举动

三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陈掌柜，不知……京城方面，可有消息传来？”

陈掌柜心领神会，低声道

“苏小姐放心，汇票随时可兑。信息网络是我们的本行，三井在欧动向，必会留意”

他略作停顿，声音更低

“小姐，老爷嘱咐，国内时局有异动，醇亲王府…”

苏小年拆信的手指一顿，蜡封碎裂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宋葆泉的密信行文素来克制，此刻字迹却力透纸背

京师剧变，太后赐婚醇亲王与瓜尔佳氏，已成满城风雨。然懿旨宣读之日，醇亲王载沣于养心殿长跪咳血，自陈‘沪上旧创迸发，肺腑溃败，命悬一线’，泣血恳请收回成命。太后震怒，然见其面如金纸，终暂搁婚旨。举朝哗然，抗旨至此，实乃本朝未有之奇变，其病真伪莫辨，然拒婚之心，昭然若揭

信纸从苏小年指间飘落，无声地覆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窗外雪光刺目，映得她脸上血色尽褪。

载沣…拒婚？！

历史的铁轨在她脑中发出刺耳的扭曲声！

那个本应在1902年迎娶瓜尔佳幼兰，1906年诞下溥仪，最终将儿子扶上龙椅又黯然退场的醇亲王…

竟在1904年的冬天，以如此惨烈决绝的方式，撕碎了既定的命运剧本！

他为何要这样做？

沪上遇刺…难道那场被史书轻描淡写的刺杀，竟埋下了如此祸根？

还是…有什么她全然未知的变数？

阿忠的声音将她从惊涛骇浪中拉回

“小姐…还有一事，街面上传，说五爷拒婚时，怀里紧攥着一块金壳怀表，咳得背过气去也不肯松手…”

这些消息让苏小宁有点措手不及，但她很快进入状态，投入到了实验当中

苏小年的研究进展神速

优化的菌株表达量提升了35%，微粒化工艺使肺部沉积率达到了惊人的72%

一份包含突破性中期数据的报告，被冯·贝伦斯教授作为重磅成果，提交给了即将在柏林召开的第一届国际呼吸病学研讨会

报告引起了轰动，也引来了风暴

研讨会报告厅座无虚席。

苏小年站在讲台上，用流利自信的德语展示着她的发现

翔实的数据、清晰的逻辑、颠覆性的思路，令在场诸多欧洲学界泰斗频频颔首

然而，在提问环节，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提问者是法国巴斯德研究所的资深研究员杜邦博士，以观点激进、言辞刻薄闻名

“苏博士！”

杜邦站起身，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您的数据令人印象深刻，甚至可以说……过于完美了”

“一个来自东方、在德国仅仅数月的研究者，就取得了如此颠覆性的成果？请原谅我的直率，但我必须指出，生物发酵制备如此高纯度、低杂质的活性物质，在巴斯德研究所多年的经验看来，其工艺稳定性存在巨大的、难以逾越的生物学变异性！您如何证明这不是一次实验室级别的、无法复制的幸运事故？或者……”

他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地扫视全场

“某些核心数据，其来源的真实性值得商榷？”

数据造假的潜台词如同毒针，刺向苏小年

会场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一些原本赞赏的目光也带上了审视

苏小年没有立刻反驳。

她静静地看着杜邦博士，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静。这份冷静本身，就带着强大的力量。

“杜邦博士”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传遍会场，沉稳有力

“感谢您提出的质疑，这正体现了科学精神的核心，可重复性与可验证性。”

她操作投影仪，调出一组新的图表

“您提到的生物体系固有的变异风险，正是我们研究的核心挑战之一”

“请看这张图，这是我们连续12个批次发酵产物的HPLC纯度分析图谱。每一批次的图谱叠加显示，主峰保留时间高度一致，杂质峰的种类和相对峰面积标准差控制在1%以内。这是工艺稳定性的关键证据之一”

接着，她展示了另一组数据

“为了进一步验证结果的可靠性，这是我们在夏里特医学院中心实验室，委托第三方独立操作人员，进行了盲法复核”

“他们完全按照我们提供并经过其确认的标准操作流程，对同一批ICS粉末样品进行了三次独立的制备与测量”

“动态光散射分析结果显示，其三份报告的平均粒径为 215 ± 5 nm，多分散指数为 0.18 ± 0.02。这与我们内部报告的最终结果高度吻合，所有数据点都在双方测量误差范围内，不存在统计学上的显著差异”

“这项独立的重复性研究，为我们数据的可靠性提供了强有力的外部证据，也是我们工艺和分析方法具备优异鲁棒性的体现”

她目光转向杜邦，不卑不亢

“至于您对数据来源真实性的隐晦质疑，杜邦博士，我理解您对新兴技术和非传统研究中心的谨慎态度。”

“科学只相信证据和逻辑。我欢迎在座任何一位同行，在冯·贝伦斯教授的见证下，随时访问我的实验室，亲自验证我们的菌株、工艺和原始数据记录本。每一份数据，都有详尽的实验记录、原始图谱和签字确认。夏里特医学院的学术诚信，经得起最严格的检验”

她的回应，没有情绪化的争辩，只有铁一般的数据和开放的验证邀请

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敲在杜邦博士的质疑上

会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掌声不仅是为她的数据和成果，更是为这份在偏见与质疑面前展现出的建立在绝对专业实力基础上的冷静、尊严与开放态度

冯·贝伦斯教授第一个站起来，用力鼓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他看向苏小年的目光，充满了激赏

杜邦博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在掌声中悻悻地坐了下去，没有再发一言

这场欧洲学术界的尊严之战，苏小年以无可辩驳的专业素养和强大的心理素质，赢得了满堂喝彩，也彻底在柏林、在欧洲呼吸病学界站稳了脚跟

她的名字，苏小年，开始成为严谨、创新与突破的代名词

窗外的施普雷河奔流不息，如同她心中永不熄灭的信念之火

第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