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醇亲王府·澄心斋

京城，空气中浮动着柳絮和宫墙内特有的熏香气息

澄心斋内，窗扉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载沣斜倚在紫檀嵌螺钿的暖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

他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眼神却比受伤前更加难测，仿佛一口吸纳了过多秘密的古井

福海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递上一个密封的铜管低声道

“王爷，东京加急。”

载沣的指尖一顿，接过铜管，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挥退福海，独自在静谧的书房内，用特制的钥匙旋开铜管，取出里面卷得紧密的密报

纸是特制的薄韧桑皮纸，墨迹清晰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

密报详述了慈惠地下解剖室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

光绪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三日

于慈惠解剖室

军部新贵子佐藤以支那、草根辱之

苏氏从容摘手套，三问

麻黄碱源？

张仲景早《医心方》几何？

宋慈《洗冤录》首部法医专著，松本教授论文可证？

佐藤语塞，松本震怒迫其致歉

苏氏复取结核菌示众，引唐《外台秘要》肺痨虫说，斥巫术诬蔑

终取主刀位，技法精绝，松本露激赏色

载沣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一丝极淡的带着赞许的笑意掠过眼底

那份临危不乱的冷静，引经据典的犀利，以及最后以实力碾压对手的从容…

都让他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一种与她共享胜利的快意

画面跳转至鸠山家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光绪二十八年三月五日

鸠山家夜宴

佐久间军医总监设局，抬出马骉编钟，讽其演奏国粹…意在折辱

苏氏未拒，槌击商钟，启唇唱中古音《千秋梦》

休赖人间梧桐轻，上栖有凤凤自鸣…

音律与钟磬泛音完美契合，满座骇然！

曲终，苏氏抚马骉铭文，言此乃唱则天女帝之歌，并点破日本国号为武周所赐……

宴散，鸠山执伞相送，苏氏拒，自入风雨…

载沣的目光在“中古音《千秋梦》” “则天女帝”“日本国号”几行字上停留良久

用敌人抢来的国宝，演奏歌颂武周的歌曲，最后再用对方无法否认的历史给予致命一击

狠充满智慧，带着一种睥睨群雄的傲然

他胸腔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赏，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骄傲

然而，当看到鸠山研一执伞相送时，载沣摩挲玉扳指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加重了力道

执伞？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日本顶级世家继承人温文尔雅、带着探究与欣赏甚至更多的目光落在苏小年身上的画面。

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不悦，悄然映上眼眸

密报最后，聚焦于警视厅事件后续

光绪二十八年八月二十三日

警视厅

鸠山研一裤脚泥泞，攥医学院长手令急冲警视厅，欲救苏氏…

廊下猝遇绫仓公爵持双龙纹印文书，绫仓指其狼狈

问

鸠山少爷…为那清国女学生？

绫仓密语

醇亲王两年前即备其身份文书，指纹亦拓…然查无其十六岁前踪迹，奇哉…

鸠山僵立雨中，面如死灰…

看到这里，载沣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鸠山研一

那个鸠山家的继承人，为了苏小年失态如斯

这绝非仅仅是同窗情谊

一股汹涌的情绪瞬间席卷了载沣的胸腔，就像是在胸口放了几块大石头，让他郁闷至极

那是一种更尖锐，更私密的…酸涩

这感觉来得如此猛烈而突兀，让他指间的玉扳指几乎嵌入皮肉，冰凉的触感也无法压下那股灼热

他强行忽略心头的汹涌，目光死死锁在绫仓最后那句密语上

“…查无其十六岁前踪迹，奇哉。”

这提醒着他她身上最大的谜团依然存在

但这悬而未决的疑窦，此刻非但未能冲淡那份因鸠山研一而起的滔天异样情绪，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最终，那份酸涩的醋意，被他数十年锻造的强大自制力死死压制

连载沣自己，都尚未能清晰辨识这汹涌暗流的真正名目

他缓缓地将那份密报，凑近鎏金仙鹤铜灯跳跃的火苗

“嗤”

火舌贪婪地舔舐上纸页，迅速蔓延，将那个令他心绪翻腾的名字吞噬

橘红色的火焰在载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动，映照出他苍白而冷峻的侧脸

跳跃的火光中，密报中所有的内容，都化作了他心底一份更加炽热，也更加难言的复杂情感

苏小年这个名字，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成为一个能轻易牵动他心绪的存在

灰烬飘落，无声地跌落在澄净如镜的金砖地上

室内，沉水香的馥郁重新占据了主导，浓得化不开

载沣依旧斜倚在暖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仿佛刚才的一切惊心动魄都未曾发生

只有那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比夜色更浓的无人能懂的暗流汹涌

悄然间

苏小年三字，已成心魔咒

第十七章